车已停,而思想仍在飞奔,遥望天国,太阳已升起,阳光照耀大地。



屈原之死
刘刚 李冬君
屈子行吟于水畔,在长江、汉水两岸,湘江、沅水之间。
他被流放了,流放中,他作《天问》,逐水而行,与水相伴。
一路行去,山花漫漫,香草萋萋,清风徐徐,江水碧碧,《离骚》出矣。
其忧怨,非比《诗经》,《诗经》之忧怨,都在天命政教,是群体的感发——国风。
而《离骚》,纯然为个体之诗,如果说,在《天问》里,屈原的“我”还是隐性的,那么,到了《离骚》,屈原的“我”,就不仅显现出来了,而且上天下地,跑到神话和历史里。
他在神话世界里,乘凤车,驾白龙,飞向天空,一早就出发,晚上才到达。
那里是昆仑山顶,名叫悬圃,神灵们在此相会,他本想在此停留一下,好与神灵叙一叙话,可时间太紧了,他还要进发。于是,他命令驾着太阳之车飞奔的羲和停车,不要着急回家。
他要去的地方,还很遥远,他以为,那里有美人期盼,所以,要去求索。
让白龙停下来,到咸池去喝一口水。那咸池啊,有太阳来洗浴。他把缰绳系在太阳出没的扶桑树上,折一枝若木遮一遮太阳,让白龙暂且休养。望舒驾着月神之车,在他前面引路,飞廉御风,在后面紧紧跟上。他们日夜兼程,紧赶慢赶,终于拴了马在高山上,可山上却没有美丽女郎。
他让云神丰隆驾起云车,去寻找伏羲女儿宓妃的门径,派人拿他贴身的信物去提亲,可宓妃态度暧昧令人捉摸不定,她美丽而又风流成性。这样的女人要她作甚?他从天上回到大地,看见了美女简狄,让鸠鸟去做媒,那家伙能说会道,又飞又叫,言语难免轻佻,他想亲自出马去下聘礼,又怕不合礼仪,就这样,他犹犹豫豫,而帝喾却毫不迟疑先登而去。可他并不气馁,依然饰花佩玉,奏《九歌》而舞《九韶》,上天下地,将美人寻觅。他载歌载舞,驾八龙而飞驰,云旗万里,五彩迤逦。
车已停,而思想仍在飞奔,遥望天国,太阳已升起,阳光照耀大地。
忽然,眼下一瞥,看见了故土,仆人和马儿都停下脚步,他仰天长叹:算了吧!那个国家,还有人知道我吗?我又何必怀念它呢?美政无望了,我还是到彭咸那里去吧,他在等我啊!
一篇《离骚》,一会儿神话,一会儿历史,一会儿现实。这一切,统统围绕着他的自我意识——美人旋转起来。他是那么美好,即怀内美,又重以修能,不光大地之鲜花、香草为他佩饰,连天上日月星辰也为他跟随,云霞是他风采的一部分,山水为美而设,还有神,也都情愿被美驱使。
其美经天纬地,可美女另有欢喜,他无限风光而来,黯然离去。他从现实回到历史和神话,历史难以安身,神话又焉能立命?没有美政的现实,他待不下去;没有美德的历史,他不想去;没有美人的神话,他去了也没有知己。他不仅唯美,还求完美。因此,他只有“从彭咸之所居”。
彭咸何人?王逸《楚辞章句》说是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
屈原在《楚辞》里多次提到彭咸,除了在《离骚》里面提了两次,另外在《九章》的《抽思》、《思美人》与《悲回风》中,都提到彭咸:《抽思》曰:“指彭咸以为仪。”《思美人》曰:“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在《悲回风》里,他将自己托付于水,投奔彭咸而去。
彭咸在历史上无名,连“殷贤大夫”一说,也被人怀疑。可他对于屈原是如此重要,其重要性甚至超越了生死,惟有“美人”堪比。有人说,屈原以“美人”喻君主,大家都跟着这么说,从古说到今,将一个伟大的形而上学诗人,说到忠君的“美人、香草”里去了。当然,他曾用“美人”的标准,期望于君王,期望自己的君王能行“美政”,做“美人”,可现实之君令他失望,他那不成器的“美人”之君楚怀王,竟然为了贪图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而被囚死于他乡,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有啊,还有他的儿子,号称顷襄王,竟然重蹈覆辙,比老子更荒唐!荒唐中的荒唐,是他们都放逐了他的理想。
他的“美人”理想,并非后世所谓“致君尧舜上”,尧舜虽有美德,可那毕竟都是些传说,作为历史的尺度,多少还有些靠不住。例如,他在《天问》就问舜:年纪那么大了,为什么还不成家?又责问尧:为何不经人家同意,就将二女嫁过去,这样做岂非太冒失?他用“美人”的标准,一问再问,以层出不穷之问,把历史问得满目疮痍,套用一句现在流行的话语,那就是,他居然颠覆了历史。
看来,那美人啊,不是现世君,亦非历史王,而是关于人的绝对理念和普世理想。
人之所有好的德行,皆统合于美,而为“美德”,能具此“美德”者,即为“美人”,由“美人”发而为政,那就是“美政”了。而现世之“美人”,惟他一人而已,历史上则有彭咸。
其自我意识——美,不光是绝对理念的感性显现,还是普世理想的个体化形式。
当其个体化形式,莅临神话时,那真是“万物皆备于我”啊,他一出场,不仅花草芬芳,还有日月放光,不仅风云际会,还有龙凤呈祥。众神皆为美人开路,可美感女神却不买帐,理念美人与美感女神不一样,后者可以没有美德而风流乖张,前者却要矗立在美德的基础上。柏拉图的“理想国”驱逐了荷马史诗,那是因为史诗里,神有缺失,比人犹有过之。而屈原在神话里也发现,神亦淫乱……
柏拉图的理想国,会因此而驱逐屈原么?不会。屈原之诗,虽然自我意识极强,但其道德自律亦极严,他发现,在道德方面,神靠不住。因此,他从神话走向哲学,而彭咸就是他的先行者。
彭咸以一死捍卫了道德的纯洁,而屈原的追随里,带了一种哲学,那是关于存在与本体、宇宙与始基以及与美的理念相关的诗化哲学。彭咸一死,那是道德,他择水而死,就蕴含了哲学。
没有生死,只有“源于水而又复归于水”,这就是彭咸的原则。
《离骚》是屈原的“为我”之诗,“我”从哪里来,往何处去?请看他骄傲的履历:“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屈原出生时,太岁行于斗、牛之间,天象在北,而人居南国,天人有偏,此为其悲剧根源?他的父亲大人伯庸,估摸他要出生了,就给他起了一个美好的名字。
他天生美质,不饰金玉,而饰以花草,以人生配以花期。春夏之交,他去江边采江离,往幽处觅白芷,而为披衣。秋季,兰花儿开了,他以兰草为佩饰,使秋之芬芳沉郁。
可美的存在是有时间性的,他能穿透时间,化为美的理念吗?
这正是他所思所念的,诗人叹曰:时光如水流走,我跟在它身后,它哪会等我呢?我怕自己年岁不够,方见草木零落,便觉美人迟暮了。他在诗里,将生与死,转化为存在与本体。
能转化的,当然是人之神,而非人之形,人之神一转化,便“倏忽而不反”,化为神仙去“远游”了,而人之形,则“枯槁而独留”。《远游》之思,与庄子《逍遥游》相似。
此二者之游,皆为神游,而非形游,能神游者,自然就是神仙了。其区别在于,一有我,一无我。庄子叙述,“我”无动于衷,而屈原抒怀,“我”无量宣泄。庄子无我,欲使本体自然显现,屈原为我,则要求着主体与本体的统一性,而游仙,便是主体“我”通往本体的转化之路。
生与死的,是“我”之形,而非“我”之神。生,为“我”之神所寄,寄于形也;死,为“我”之神所弃,乃遗弃形体,转入本体。“我”之神,即自我意识,一旦觉醒,便为灵魂。
觉醒了的灵魂,自由驰骋,上天下地,述说不已,表白无尽。他上访于天,说:我自幼就无比清白,至今行仁义未绝,心中充满了美德,可小人却不断指责,使我心头梗噎,如果上天都不了解我,我的愁苦向谁诉说?上帝没有接见这个自由化的灵魂,而是召来巫阳,对她讲:
现在有人受苦在下方,他的灵魂离开了肉体跑来天上,你去替他招魂,让他灵魂返回故乡,不要四面八方游荡,不要老在天上嚷嚷。巫阳答道:试试吧!我的本分是占梦,您说了,我就服从。
于是,巫阳用楚语,先是恐吓,告诉他,天上地下不能去,四面八方不要去,然后诱惑,广宅美女,酒色财气,恣肆而富丽,此为诱惑……连上帝也不能理解他,只想把他打发回去。
可用死来恐吓他,他怕死吗?用食色来引诱他,他贪欲吗?他既不怕死,也不贪欲,却难免故国之思,极目千里,无限春江花月,向南去,天上不能去,地下不能去,何处去?惟有水!
魂兮归来,归于水;魂兮归来,哀江南矣……
《中国经营报》2010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