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刚  李冬君

距今3600多年前，商汤大败夏桀之后，把商国的都城建在洛阳盆地东缘，称“亳”，考古称“偃师商城”。这里北依邙山，南临洛河，东有成皋之阻，西有崤山之固，商坐落其间，坐北朝南，君临天下，如坐太师椅一般。

天命逡巡，佑此商民，终于安居下来，可不久，又迁都了。

商人的头脑，还在初民颈上，只开了鬼神和征战两窍，此后三百多年，19个王，迁都五次，到了盘庚，因黄河大水，而迁往殷地，改称殷人。

殷地，就在今河南安阳小屯，据此安身立命，所以叫做殷人。

盘庚、小辛、小乙是三兄弟，“兄终弟及”，据殷地，做殷人。

武丁是小乙的儿子，名如其人，不光自己“武商”很高，还有一位武商更高的妻子。20世纪初，一个偶然机遇，有人发现了安阳小屯遗址，把它叫做殷墟，还从遗址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文字，刻在龟甲和牛骨上。从这些龟甲和牛骨上，有人发现了武丁之妻，名叫妇好，一位被历史遗忘了的女子。

谁也没想到，会把她从地下发掘出来，甲骨文诉说了她的生平，那上面有关妇好的记载有200多条，这个数字非比寻常，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殷人所作所为，都要请示神，占卜就是向神请示，用龟的腹甲和牛的肩胛骨，在背面，挖若干个椭圆形凹槽，凹槽旁边，再挖蝶形浅槽，之后，用燃烧的木棒顶住凹槽，龟甲或牛骨表面，因迅速受热，而发散开许多线型裂纹。

裂纹的魅力，对于殷人来说，在于它隐藏着某种命意，吉凶都在那纹里，只有贞人才能诠释，贞人的诠释，就叫卜辞。贞人将何时何人卜问何事，都用文字刻下来，刻在诠释过的龟甲或兽骨上，最后，还要刻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类文字，就其载体而言称“甲骨文”，就其功能言之叫“卜辞”，唯物主义谈文字起源，不离百姓日用，总要从“结绳纪事”谈起，可迄今为止，我国所见最早的文字，却是甲骨文，多用于王室纪事和“神道设教”之事。

武丁时代的卜辞，有些就是妇好亲手刻写的，看来她还是一位女贞。贞人要“究天人之际”，有点史官的意思，但更近于巫觋。文明初始，还谈不上“通古今之变”，史官的出现，要有文明的积累和历史的发展为前提。

事实上，妇好就是一位女巫，有些与鬼神打交道的礼仪，便由她来主持。当然，她还是一位妻子，是武丁王的王后。可她不是月亮，自己会发光，就像国际象棋中的王后，她为武丁王驰骋疆场。有人搞东西方文化对比，比较了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发现中国象棋里没有王后，而国际象棋里王后最重要，以此认定，西方文明更尊重女性。中国象棋里没有王后，可卜辞里却有一位。

她像圣女贞德一样，用神来激励将士，以战争推动华夏文明崛起。她与贞德不同的是，她还能驾驭战车，挥舞斧钺，上阵厮杀，宛如女凯撒。

卜辞里有“呼妇好往伐土方”，意思是让妇好去征伐土方；“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是说妇好带亲兵3千，其他士兵1万去攻打羌国。

她为王前驱，与武丁一起，北讨土方、鬼方、西伐羌方、东征夷方，威慑西南巴方，打下的地盘，西起甘肃，东达海滨，北至大漠，南逾江汉。

武丁论功行赏，授她独立封地，那是有着三千战士的国家，她不光是王后，还是自己国家的君王。武丁有60位妻子，可最挂念的人是她。卜辞有“妇好亡祸”，意思是妇好无祸。但妇好还是透支了生命，三十多岁先死，武丁伤心不已，以最高规格，葬她于殷墟，谥号“辛”，殷人尊称为“母辛”或“后母辛”。

此后，凡有军国大事，武丁都要向妇好卜问。可他还是不放心，怕他的力量不能到达幽冥，让妇好孤苦伶仃，便为妇好举行冥婚，将妇好托付给自己的六世祖祖乙、十一世祖大甲、十三世祖成汤，有了先王照料，他才放心。

1976年，发现妇好墓，墓完好如初，出土随葬品1928件，玉器755件，件件都是精品。有一柄青铜钺，饰以两虎扑食人，铸有“妇好”字样，重达八、九公斤，是王权军权的标志，还是妇好得心应手的兵器？值得一提的是，居然还有一枚阿拉伯绶贝，可能是来自方国的贡品。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件玉凤，让人想起“降而生商”的玄鸟。《史记》说，圣女简狄沐浴时，吞下一枚玄鸟蛋，孕而生契，成为商之始祖。妇好之凤，也许便源于那天命有商的初始神意？

华夏文明原本有龙有凤，可历史上的凤多半是冒牌的，从吕后到慈禧太后，是牝鸡扮的假凤，“牝鸡司晨，唯家之索”，不是毁了家，就是亡了国。

感谢考古学，在华夏文明的源头，找到了真正的凤鸟。那卜辞里的王后和妇好墓里的玉凤，为我们呈现出来那只原生态的华夏文明之凤。

武丁死后，又过了三百年，第三十代王，也是商朝最后一位君王帝辛，死后被称为“纣”。裴骃《史记》“集解”说，纣为谥号，虐也。在中国古代，君王或大臣死后，都要有评价，叫谥法，凶猛为“桀”，残暴为“纣”。

据《史记·殷本纪》说，纣敏捷善辩，手格猛兽，本是一位大英雄。他有开疆拓土的雄才，打败了东夷人，将东南归入商朝版图。可惜，他那么纵情和率性，不爱江山爱美人。纣所爱者为妲己，其爱也，比武丁爱妇好更有过之。

武丁之爱，化作财富，都埋在地里，而纣的爱，却化作鹿台，要把他的爱人捧上天去。商王以天干命名，甲、乙、丙、丁、戊、己、庚、辛……本应成为天干的妇好，却未能冲天而起，试读中国历史，有商一代，我们哪能找到“妇好”的名字？而妲己却为人们所熟悉。武丁埋了妇好，可以倾城倾国的埋，却不让她在历史上崭露头角，“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可册典里却没有妇好。

幸亏有考古学，让文明之凤重见天日，使我们知道了“妇好”这个中国青铜时代最美丽最重要的名字。由此，我们对考古学比对历史学更加充满敬意。殷人埋没了他们的文明之凤，结果就会有野狐禅跑出来冒充，纣于临死前高呼：“我生不有命在天”！他哪里知道，这是历史的报应，来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