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  蝂  斋

 
来新夏:期待美的历史——读《文化的江山》
李冬君 发表于 2010-6-29 0:57:00
 

 

按:《文化的江山--重读中国史》加印时有幸将这篇文章收入作为序言

来 新 夏 

我认识一对夫妇。丈夫叫刘刚,是一位自由写作者,兼营企业以谋生计,颇有诗才,写过两卷《中国史诗》和《从古代到古典――进入轴心期的希腊和中国》、《为民族而写――民族心的自觉及其文化哲学》等。妻子叫李冬君,是历史学博士,现在南开大学任教,写过《孔子圣化与儒者革命》、《中国私学百年祭――严修新私学与中国近代政治文化系年》、《孽海自由花――赛金花“出走”以后》、《落花一瞬――日本人的精神底色》和《儒脉斜阳――曾国藩在官场和战场》等,看来这是一对以学术相濡的夫妇,整日以读书写作为主要生活内容。他们在读本科时,曾听过我的《古典目录学》课,彼此有一层师生关系。他们常把所著书送给我,我也很喜欢他们的写作风格,总是从头读到底。久之,我就期待他们能合作写一部书,在他们大儿子涵宇之后,又为这个家庭添一个小儿子――他们的精神结晶。

虽是愿望,但终于实现。前两年,他们准备写《文化的江山》时,曾送一份不同一般写法的历史著述大纲来,询问我的意见。我谈了自己的看法。敦促他们早日成书。我很惊讶他们的精力,一年半的时间,就写成这样一部六十来万字的书。也许他们前此所写的那些书,曾为本书作了前驱工作和奠定础石。我一字一句地读完这部书,在读的过程中,常常会有击节拍案的时候,因为书中的许多观点和论述有创意,有魅力。如果历史书都这么写,那会拥有多少读者啊!

这部书是刘刚和冬君的共同产物,分担文字和图说,珠联璧合,能让人感到我们祖国几千年的历史还有如此之美的一面,不像读王朝历史时不断闻到砍砍杀杀的血腥味。读完全书,我只得到一个字――美。书里面有许多话题都是一种对美的赞颂――稷下学宫,百家争鸣,各家各派,纷纷扰扰,都在这里宣传主张,推销思想,一般史书要用多少文字来描述,但作者举重若轻地拈出“练摊”二字,作了百家行动的高度概括,真是简练易懂,美得诱人,很有点齐人炫智的气势。宋代王朝虽称积弱,但有四大书院作它的根,思想者像行脚僧依托寺院那样,虔诚地往那里去论辩讲学,这是宋代的强盛点。唐诗、宋词并称辉煌,而柳永可三变词风,其词远被西夏,“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在民众中扎根,自己又“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似稍胜杜甫一筹。唐宋八家,宋占其五,而苏轼、王安石虽为政敌,思想沟通无碍,真是难得!无怪作者以宋作终结。上推稷下争鸣,魏晋清谈,无一不在美的氛围中回荡,而且把知识分子向往的独立自由的精神思想完全投进美的袋子里。作者就是这样告诉读者:为什么要学历史?重读历史应该寻找哪些东西?

作者真诚地宣布“历史是美的”理念,他们挥动如椽之笔,甚至是排笔,洗刷王朝历史的丑陋部分,给我们一个祖国历史是美的理念。谁能看到这种历史理念?“唯有爱之眼能发现美的理念,而美的理念显现,唯有爱能看见”。作者是以爱心来看祖国的历史,以爱心来写祖国的历史,不让善良的人们在王朝历史的相斫故事里迷失自己。即使一场战争,在作者笔下也是一种美,作者不讳言战争是力的较量,但“力是文化的原生态,也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作者把被王朝历史掩盖数千年的历史盖子揭开,让人们看到历史的真相。汉朝与匈奴的连年战争,激烈惨痛,但作者选择这段历史美的景象,写行伍出身的郑吉屯田守边,长期过着“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的日子,郑吉没走前辈霍去病快速野狠的战术老路,像一阵风似地刮过去,而是“以天时、地利、人和打总体战,不光打军事,更打政治。他从不以一国之兵,与匈奴一决胜负,而是发动各国打持久战”,终于迫使匈奴日逐王归汉。日逐王思考形势,把归汉信息传给郑吉,汉方尚有人犹豫,郑吉则以诚待人,光明磊落,视对手若知己,策马出迎。日逐王感动地率军奔向渠犁,一路上没听见厮杀呼号,没看到尸横遍野,他见到的是美丽的景象,作者用笔底的感情写下这一场景:

“蓝天白云下,苜蓿花开了,紫花美矣,征马肥矣。他相信郑吉一定在那里等,他意气风发,用牧人的长调,向远山呼唤:我来啦!”

多美的景象,虽有作者的诠释,但却是历史的真实。中华民族的两位英雄比肩而立,天山南北终于统一,西域都护府从此开始。化干戈为玉帛,符合全体国民意志,郑吉就是这种意志的集中反映者和实行者。郑吉的功绩高于卫、霍,因为他并用了力和德,《汉书》本传以“诛、伐、怀,集之”赞美他的功绩,定论“汉之号令班西域矣,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这就是美的存在。死是人们所讳言,但作者眼中只有爱,心中只有爱和美。他们把死都写得极美。晋人嵇康为了友谊触怒王权,临刑前,神色自若,“顾视日影,索琴弹之”,一曲作罢,只不过一声感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其他无所留恋,因为他为友谊而死,死于人类最高的本质,死于最美的存在。所以作者评论说:“嵇康之死,乃我国人格独立之伟大悲剧”,他的崇高“可与荷马史诗相比”。

作者从文化角度来重读历史,来撰写历史。他们在开篇就公开宣称:“中国史就是以自我对历史进行选择,以文化个体性对历史进行价值评估和本体重建”。重读历史就是要“发现文化的江山”。他们选择了《山海经》作为文化江山的开端。因为《山海经》就是一座文化的江山,是中国文化的摇篮,重读中国历史要从《山海经》开始。作者认为:“江山自然生成,人居其中,文而化之,渐成国土”,而《山海经》的所思所写,适当其选,于是就以他阐明传说时代,这是对历史的发掘。继之而来的是春秋战国,以诸子思想争鸣而存在;魏晋时代以世说新语中那些名士清谈而存在,宋人讲学书院,如诸子争鸣,如名士清谈,是中国思想文化的新发展。至于盛唐,诗人以诗存在,而“思想者的思想都没有进入理性化的存在”,是盛唐时代的悲哀。这也算是一种历史分期的说法。

作者的论述在于抓要点,明主旨,定评论。他们所论述的诸子百家,已经不是一般历史书中在书末尾的文化栏目下有百数十字的点缀而已,即以惠施为例,人们或知其名,但如何论述,如何评论,只能说语焉不详。但本书以较多文字写惠施,写庄子以惠施为质手(即对手)的论辩。战国时期能以质手相待,是一种极高的礼遇。同样是名家的公孙龙,庄子就不屑与其一般见识,不拿他当对手,而让资历差的人接待。庄子多次与惠施论辩,庄子称赞这个“学富五车”的惠施是“日以其智与人之辩”。惠施死后,庄子痛失对手。读《庄子》,庄子是每次论辩的赢家,惠施呢?由于著述失传,成为难以证实的赢家,作者发掘出惠施的价值,甚至还把惠施放到与奥地利学派的马赫比肩的地位。这些有关惠施的记述,不可能在一般历史书中找到,惠施在文化的江山中有了一席之地。作者还有许多精彩的论点,我仅择其一,那就是对女人与替罪羊的诠释,作者说:

“对所有说不清的历史问题,都宜粗不宜细,而最省事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女人来垫底。对于女人,不光爱情是永恒的,政治也是。每当历史的重大转折时期,总有女人被扯进政治里,而且越是美女,就越与失败和不幸连在一起。”

妹喜、妲己、褒姒如此,吕后、武则天、慈禧也莫不如此。纵观古往今来,这种奇异的现象,尽可用以放之四海而皆准。

作者在书中的闪亮点不止一处,他们对孔子作了前人未发的议论,孔子是在圣化的大趋势里提撕了大趋势,“从民心之中,他提撕人性,从天命之中,他提撕道,从礼仪之中,他提撕仁”。孔子“正是在这一圣化大趋势下成为圣人”。孔子的“一以贯之”,“跨越了‘绝地天通’以来的天人鸿沟,以天人合一的方式,重新确认了天人之际的自由状态,解除了天人关系的禁令”。在图说中又兀地飞来“儒教资本主义”的惊人之笔,说“孔子两把刀,一把主义刀,一把货币刀,他两手抓,两手都很硬。他坚持主义第一,生意次之。所以他总是夸奖颜回,还要子贡表态”。读书至此,我不禁拊掌大笑,绝妙好辞!令人回味,反复咀嚼,又令人浮想。

一般历史书和文章不是三行高两行低的佶倨骜牙,就是平铺直叙的清汤寡水。是书不然,作者不仅搜集大量资料充实内容,又能吸引人们把书读下去。他们懂得“言之不文,行之不远”的道理,语言文字的运用非常纯熟,整本书是诗化的语言,很讲究文字的搭配和音调的协韵。他们用诗一般的语言把中国历史从个体和个性化出发,重读和选择中国历史,然后用美的理念贯穿起来,把中国历史写成一部灿烂辉煌的历史,这就是人们面前的《文化的江山》。这部书是写历史书的创举,与我以前读过的历史书,别有新意。

作者聪明睿智,懂得择善而从。我读完全书,发现他们的治学奥秘,他们不一味摒弃胡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方法,而是寻找其合理因素,他们认为胡适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在求证之前,还要确认。没有对假设的确认,求证便无法进行。所以应该是“假设――确认――求证”。这是作者明标出来的“刘李公式”。还有一点作者没有透露,也许是我的猜测,那就是他们把传统方法与时尚习惯统一起来。他们的博涉群书和成书之快,若与写作时间比量,有一定差距。我猜测他们或许将自己所思所想,利用电脑检索,但不是如世俗小子那样,就此下载,连缀入文,而是又老老实实地回归原著,细读原文,免去错引或割裂。他们在设想之后检索,又在检索之后回归原著,使资料准确,理解恰当。这就是我为他们猜想的“确认设想――检索资料――回归原著”的公式,也许是我们的共识。这两点无疑是他们在写书过程中的实践成果,对一般浮躁和急于求成的后来者应是一种贡献。

作者在书的末尾终于点题了:原来他们的文化江山,就是思想者的江山,他们以思想者的书院结束全书,明确阐述作者自己的观点说:

“统治者有王朝,思想者有书院,书院是思想国,思想者的共和国。书院里有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精神,有共和的制度与生活。

书院,思想者的家园,思想共和是共和国的根。

文化中国在,书院就在,书院在,思想者就永不败。”

作者刘刚本来想到域外求存在,“乘桴浮于海”,但当他从历史中选择了文化江山后,便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因为他找到了中国历史在王朝历史的掩盖下,还有美的历史的存在和美的哲学的存在,还有一片新世界。他甩脱王朝历史对自己的迷失,他大声宣告“文化中国,是我的祖国”,作为全书后记。我感谢这对学术夫妇给善良的人们带来一种享受,一种期待,这也是我读完全书后的另一种后记。

 

2009年岁末写于南开大学邃谷时年八十七岁

《读书》2010年6期

 
 
  • 标签:历史 
  • 发表评论:
    载入中……
     
    载入中……
     专 题 分 类
    载入中……
     出 版 专 著
     最 新 日 志
    载入中……
     最 新 评 论
    载入中……
     最 新 留 言
    载入中……
        搜        索
      用户登录
    载入中……
     友情连接
     博客信息
    载入中……



    feedsky
    抓虾
    google reader
    my yahoo
    鲜果
    哪吒
    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