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逆流行驶的时光
在我写到我的朋友的神经痛的时候,在我离题的叙述中,我完全可以冷酷地归结到我这篇文章的主题之上——在神经痛的折磨中,我的朋友已品尝不到时光所酿的醇厚的酒的香味,那里只有太多的苦涩和忧郁。
其实,苦涩和忧郁的时光不是每个人都深陷其中的吗?它们总是倒着向我们走来,以回忆的形式让你痛感它的流逝和无情,所以,我们要习惯于逆流行驶,那样才能与过去相遇。这时的苦涩和忧郁何尝又不是一种芳香和美丽呢?
在三峡畅游时,两岸耸立的高山和美丽的山峰让人叹为观止,可是我却紧紧注视着船后激起的波浪,那些泛白的旋涡。我知道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都有这样的旋涡,在每个人的身后激荡,它好像是不变的,又总是在永远的变化之中,就像是回忆,它不停地在你心中改变着形态,瓦解原有的加深曾有的忘记荒谬的。有谁敢说他的记忆中没有加入自己的虚构呢?如同小说叙述中产生的新的旋涡和波浪,它让小说成为一部经典而不是平庸之作,让它激荡起更多的不同的旋律和香味,就像是时光在酒味中悄悄酝酿、发酵。
我写过一篇有关酒的小说,叫做《陈苹、白脸女人和乐四季》。小说中的乐四季因爱苦瓜酒而有了一段苦涩的爱情,还有那些在他周围活动的生命所经历的不同的故事。最后他在自己酿造的酒的香味中沉醉不醒。很多朋友对这篇小说做了不同的解释,其中一位朋友,他认为这是一篇关于心灵虚弱的小说,是主人公无法战胜那杯遮蔽虚弱的苦瓜酒,而不是另一位著名评论家所说的对生命神秘的敬畏。可是,我却更倾向于把它解释给永远都让小说家抓住不放的东西:命运。
卡尔维诺曾在一篇文章中谈论并引用一句话:她的境遇与其他人的境遇的关系,编织出由事件构成的网络:“由力量与可能性所构成的系统围绕着每个人,它通常被称为命运。”
当我们背对生活和命运时,我们会在轮船后面激起的波浪和旋涡中与过去和回忆相遇,那里有静静等待的时光和时光的香味,是一杯苦瓜酒,一杯葡萄酒,是一杯会哭泣的酒,酒液顺着酒杯的杯壁缓缓的流淌,像是夏季的夜晚窗玻璃上下滑的雨水,带着玫瑰花的芳香,带着灯光的幻彩,那是不断发展生长的活着的酒,正如每一个活着的生命走向成熟,走向那无比美妙的层层叠叠的味道。从那里我们将会发觉爱上一个人的秘密,复杂而又简单的秘密。
上帝啊,你是怎么样创造了人类对味道的感觉?因为奇迹因为无所不能吗?因为你觉得人类就像阳光下的葡萄将被采摘,装进木桶然后在生命的轮回中发酵?
4更高的地方
“我真正希望的,乃时光断裂之时,我既不后退也不下坠,而是跳向更高的地方。”——黑塞之《玻璃珠游戏》
我走在盘山路上,看到起伏的路面,迎面遇到一两个完全是陌生的人,男人,女人,走过去了,想想刚才是遇见的一个男人还是女人?一下子没有了概念,回过头再去寻找,其实那是多么无意义的事情,却要告诉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其实,我知道我此时的每一个行为都是在说服自己,为什么要去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说陌生是因为只见过几面,并不是完全的了解。我想起一位读心理学的朋友,他说人总是把自己的行为合理化,这也许是对的。
路面在继续的上升,我明显地感觉到高跟鞋踏在上升路面上时身体的前俯。我埋怨道路和高跟鞋,也埋怨自己的青春无知。然而,我的道路却继续延伸,一直到达山的半腰,那里出现了成群的高楼区,我匆匆瞥一眼那座山上的树木,在不甚清晰中静止着,只有眼前的一两棵树才在风中摇动。
女人常常把自己和某个男人不能解释的有荒谬感的关系解释为爱情,那难道不是一种自我的欺骗吗?
很快我就坐在了一间温暖的房间里,听他谈论无比深奥的思想,听他诗人般的语句。我明明知道在这样样的语句中有多少设好的陷阱,多少温柔的美好的陷阱,可还是在荒谬中跳了进去。当我走下盘山的柏油路,是向下俯冲式的走法,让人倍感滑稽和荒唐。我极力克制自己这种想法,为了让那一切“合理化”,我已经在心里预计这将是一个由误会和无奈而分手的爱情故事,像青春时所有的爱情一样,有着脆弱和苦涩的命运。
以后我常常梦到这样的道路,向下俯冲的下降的道路,与来时相反要尽力的后仰,才能让高跟鞋更稳地行走。梦中这样的道路是坠落的,有着下滑的快感,虽然其中也有恐惧。任何的向往任何的崇高任何向上的道路都是背逆着伴随着坠落,而在坠落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黑塞所说——跳向更高的地方。在时光断裂之处,那是一个分界线,我好像看到自己在那里不知所措。
5虚空中的时光
虚空中的时光,这将是一小段用引言来完成的文章。
托尔斯泰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我想象除了我之外,这世界不存在任何人任何事物,物体并不是真实的,而只是我把精神集中时出现的影像,我一停止思考,这些影像就立即消失。总之,我的结论与谢林相同,也即物体并不存在,而只存在我与物体的关系。有些时刻,当我被这种成见搞得心慌意乱时,我会猛地扫视某一相反的方向,希望出其不意地捕捉那没有我在其中的虚空。”
无我的虚空到底是什么?这是人类无解的命题,也是文学的母题。
也许上帝将人类放置在一个虚空的时光隧道里,这虚空就是所有一切的始和终,否则,我们很难相信在这一时光隧道外有一个宇宙,而宇宙之外又是宇宙,无穷无尽无始无终,永远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样子。
当我再也没有踏上那条盘山的柏油路时,我说过我却常常梦见它。我在那里行走,这条路如果在高空观看是否如一条蜿蜒的蛇?在它的旁边是林立的高楼,高楼有新有旧,我却并不在意。只是我踩在它的身上,感觉身后一无所有,没有那个房间里的男人,那曾经的肌肤之亲也不存在,一切都是非理性的荒谬感。然而我又常常想到在那次下山的途中,在山脚下,我看到了曹雪芹的故居,虽然那里只有空空的一座房子,里面几件旧物,但我的心情却好像一下子舒畅起来,像是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我在心里向他致敬,向他告别,同时,我在想,这位写了一部伟大情史的大作家,是否也像托尔斯泰那样在某一瞬间感觉到过一种虚空,他的人物只存在于他经历过的还有他虚构的关系之中,而所有的人物其实并不存在呢?
存在与虚无都是我们所难以理解的谜。
读到托尔斯泰的这段话会有同感,我们会在某一瞬间也感觉到了背后的虚空,以及由虚空带来的困惑——我们的时光是在恒古流动还是一成不变?
这是虚空的时光中人类未知的部分,带着遗憾、荒谬和蒙昧的味道。
6得救的时光
当我在梦中纠缠于那条盘山的柏油路时,我知道那是一种自己不能化解的对荒唐的感觉,我难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人都有自己人生中难以解开的结,人最渴望的是在精神上得到救赎,所以我们需要心理医生,需要宗教,需要上帝。
一条蛇一样的盘山路。在《圣经》中蛇是诱惑的化身,是它让亚当和夏娃犯罪,于是以后的人从生下来就带着原罪,那就是上帝判人要终身劳苦要汗流满面才得糊口,另外还有“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那是死亡的诅咒。
女人在恋爱中付出的所有代价都是幸福和值得的,而带有荒谬感的恋爱则不在此例。那是撒旦和蛇的引诱,那是愚蠢的激情。我和那个男人,我想象我们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相遇,然后像陌生人一样永远擦肩而过,耳边只充满路旁商贩的叫买声和行人的喧哗。
克尔凯郭尔说过人与上帝的恋爱最高的代价就是,人们愿意做一切,尽管知道一切都是虚无。
塔可夫斯斯基说:“我绝不能肯定人死后什么都没有,就像聪明人向我们保证的那样,只有虚空,只有无梦的长眠。……灵与肉、情与理再也不能浑然一体。太迟了。我们现在受损于精神匮乏的可怕疾病,这是致命之症。从道德自戕开始,人类尽一切可能来毁灭自己——身体死亡,不过是其结果。”
他说,“人的精神这一半,与动物性与物质性渐渐分离;而现在,在无边的黑暗中,就像驶离的火车灯光那样,我们仅可辨认自己那急速远去的另一半,它不可回头,永远消失。”
最后他得出结论:只有每个人救自己,人人才可得救。
救得自己的人就像那个恋爱中的幸福的女人,她已经超脱了世俗的情爱,性爱,超越了所有出自撒旦的卑鄙的行为,有对更崇高事物的憧憬,她愿意付出一切,做到一切。得救的时光也许就像是卡布其诺咖啡,飘浮其上的是肉桂微甜的香味。
7肉桂的味道
丹麦的思想家和哲学家索伦?克尔凯郭尔说,“一位高明的女厨师在一道菜肴混合了许多配料后说道:‘还得稍加点儿肉桂’——我们其他的人可能品尝不出加进的这点儿肉桂的味道;但她肯定知道,在混合在一起的各种配料中,肉桂为什么有味道,味道如何——,正如画家面对由许多多种颜色组成的整体色彩说道:‘这儿,在这一小块上还要稍加些红颜色’——我们其他人可能发现不了这里的红色,但画家本人完全清楚,为什么要加上这块红色。”
因此,他说,上帝驾驭世界同女厨师和画家完全一样,需要加些肉桂以使其他的人得到某种口味。
西方人喜欢将肉桂加在很多食品中,(据说肉桂还能温补肾阳、温中逐寒)比如上面说的卡布其诺咖啡以及很多的西式蛋糕。还有其它的调料也会用在酿酒中,比如法国小说中常常说到的茴香酒,就是在蒸馏酒中加入了大茴香,于是有了很浓重而刺激的香味。据说这种酒色泽好而且味道非比寻常,迷人的香味让人们不停地举杯。
将肉桂的香味融入蛋糕又或者是卡布其诺咖啡之中,又或者是将大茴香融入酒液之中,这些大概是人们最美妙的创举之一。
我觉得法国人对味道的感觉真的是独树一帜,他们生产的香水也举世闻名,更有一部叫做《香水》的小说把人的味觉和嗅觉发挥到了极致。小说中主人公格雷诺耶对气味的狂热和迷恋,是上帝赐给他的天才也是邪恶的宿命,而最本源的动力在于渴望融入世界的愿望。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被世人认知的欲望,却又不得不陷入孤独与无援的境地。特别是在寒意深深的夜晚,我们每个人都在回忆着曾经温暖的感觉。炉火正旺,有人还在往里面加煤或者木柴,晚饭的气味通过厨房传进各个房间,掠过人们的脸庞,萦绕在屋子的家俱和窗帘上;它们都浸透了食物的香味。而灯光打在墙壁上,白色的有些发暗的墙面闪着微微的光泽,投射着每个人经过时的阴影,像是皮影戏。
一个人之于家庭犹如一个生命个体之于世界,温暖的融入的渴望也许就是那一点点的肉桂的味道,迁动着人们的神经,连接着人们在其中的不同的命运。
命运,多么奇妙的词,在完成它的本意之后又延续着不可知的秘密,如同花园里的玫瑰,在颜色和香味之后又变幻着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之中。
《香水》中有着奇异体香的少女是格雷诺耶的祭品,而格雷诺耶是世界和上帝的祭品。如同克尔凯郭尔所说,稍加一点儿肉桂——要牺牲一个人,需要用他来使其他人得到某种口味。这里,他所说的“牺牲一个人”,是指基督。而《圣经》上说基督徒都是世界上的盐,并警戒说是盐就不要失去盐味。可见味道之于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重要,它在虚无和暗夜里浮动、穿越,宿命般地打开一个又一个的结局,也释放一个又一个有关坠落和黑夜的故事。
有专家证实,人对味道和某一场景感到熟悉的记忆和感觉来自于人头脑中的一个叫海马回的地方。
8海马回中的时光
在某日的重庆晚报有这样一篇文章,说——每人都有过“似曾相识”的体验:当人们身处一个全新场景时,会有几秒钟的时间,觉得完全了解或确切经历过这些场景。是一个声音,一种味道或某瞬间的场景,都可能激起一个人这种再次回忆的感觉,这种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最新研究表明,这是大脑中一个叫做“海马回”的区域“作祟”。 海马回位于控制学习和记忆活动的中枢,主要负责形成和储存长期记忆。其实,记忆是被强大的化学作用联系在一起的脑细胞群。唤起某种记忆相当于找到特定脑细胞群并激活它。海马回可帮我们根据现在的经历,在记忆中寻找相同或相似的回忆。找到后,就将现在的印象认为是发生过的或认成这个典型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最终我们也不明白,专家所说的海马回为什么又是怎么让人有这种感觉的。不过是说之所以有鸡就有了蛋,之所以有蛋就有了鸡等等。
当然它说明了人在某一味道和声音的指导下,会重返记忆中曾经经历过的境界和事件。
所以,我坚信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似水年华》里描述的那种马德莱娜小蛋糕,里面一定是加了肉桂的香味,让他重返童年时光。又或者,肉桂的香味弥漫着季节的味道,让青春期的他以及不再年轻的他思念起某个在那个迷人的季节里遇到的女孩子。
这是一个在味道中迷失的孩子,一个可爱而又荒谬的孩子。我们每个人都会在某一瞬间感觉自己是或者似曾相识的那个孩子。
是某个坠落而又穿越黑夜的孩子,如同我和我那位患神经痛的朋友,我们都曾经是在坠落的快感中加速而又必然跳向更高地方的孩子。
又是某个高贵而软弱的孩子,就像那个与神和天使较力取胜但却最终断了大腿筋的雅各,又或者后来叫以色列的人。
很多人会在梦中梦到自己,梦到自己是一只鹰可以笑傲天空和世界,征服所有的人,其实你只不过是个软弱的孩子,当你承认这一点时,你又会变得强大。是啊,无论如何,世界就是在这样的悖论中前进。
当《香水》的格雷诺耶说,我要学习如何保存味道。这时的他像一个圣人而不是杀人犯。而当他这个味道天才却发觉自己身上没有任何的味道,他之于这个世界是虚空的时候又是何等的疯狂与绝望?
端起一杯红酒,它的颜色和质地都让你着迷,你会觉得这杯酒有着石头、土嚷和阳光的味道,舌头上布满着你所经历的时光的味道,深深地吸一口气,闻一下它的芳香,你便知道在你生命的旅途中这芳香会怎样伴随着你,又怎样在你的生命中占据着不可动摇的位置。而你也同样会明白味道是天使赐给我们这些脆弱的孩子们的礼物,循着它你可以走进天堂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