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岭 发表于 2010-2-1 12:02:00

我们没有创造这个世界,我们正忙于削弱它。
我们需要找到如何使我们自己变得小一些、不再是世界中心的办法。

——比尔·马克基本

1

早上跑步,遇到件有趣的事:园子深处有一条僻径,两畔是大树和灌丛,少有人涉,我跑过去时,一切正常,可原路折返时,忽眼前一晃,一条亮晶晶的丝拦住去路,我呆住,一只大蜘蛛正手忙脚乱,原来,趁我来去的间隙,它已在两棵树之间设下埋伏。我不敢惊扰这桩阴谋,在欣赏够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后,我吹起口哨,绕道而行。

这给了我一天的兴奋。此后,我热爱起这个园子——此前我并不欣赏她过度修饰和文明的外表,因为在那种整齐的美之下,仍活跃着一缕野性的能量,使之每个瞬间都充满未知、偶然和动荡,尽管微弱、隐蔽,甚至被忽略不计,但在我心里,它已扭转了这园子的气质。

很显然,上述快乐并非源于邂逅蜘蛛,而是一份叫“野”的元素给的。这份“野”代表着一种诞生了亿万年的原始力量和生物激情,它在文明之外,在“时代”“社会”“人间”概念与内容之外。我亢奋的秘密在于:我撞上了大自然的力。蜘蛛要俘获的不是我,但等来的却是我,在它眼里,我和它是平等的野物——荒野的成员,我为突如其来的“平等”所晕眩……我被蜘蛛的逻辑粘住了,我被它邀请和一视同仁了,它奖励了我一个古老身份,一个和文明无关的洪荒身份……
……

 
 
王开岭 发表于 2010-1-10 6:44:00

(续上帖)

(1)问:您如何看待知识界提出的“忏悔”话题?比如以前的余秋雨,包括最近一系列被举报的历史上的“告密”事件……

余秋雨的那件事我是知道的。你说的近来发生的事,我有耳闻,但还没来得及了解,不知道具体细节,我只能就你说的“忏悔”说点本能的看法。我从前写过一篇文章,叫《谁在批判,批判什么》,文章的主角还不是现在新出来的这些人,主要是“胡风”运动中的揭发者舒芜先生——我认真地称其为先生,就是不想带有贬低的意思。文中有个观点就是:时间是有利息的,我们今天所有的“清醒”“洞见”“立场”和价值观,都是享受了时间利息的结果,都是以前人的错误和糊涂为成本换来的,我们只有把一个历史人物真正“送”回去——送回当时的空间和情势中——去定位和认识——判断才准确,工作才有意义。如果仅仅是单纯地把对方从时空中拎到在今天匆忙搭建起的审判台上,我觉得既不公平,也有失理性与宽容,显得粗暴。我主张反思,主张挖掘和清理历史遗产,主张不遗忘,但不主张批斗,不主张清算。我尊重个人的检省,欣赏那些有勇气坦白和吐露真相的人,但人性不同、意志力和生存状况也不同,得给人以选择的空间和权利。经过那么多年严酷的斗争运动,我觉得我们今天有机会、有可能、有条件选择“宽容”和“温和”很不容易,我们不要在反对一个东西的时候,使用的竟是和对手一样的工具和方法。严肃和严酷有很大不同。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12-27 5:43:00

2009年12月18日,应独立制片人杨伟东先生之邀,接受其纪录片《需要》的拍摄和同名出版物的采访。据其介绍,该片拟访问中国 200 位自然科学、经济学、医学、哲学、艺术、历史、作家等社会角色,就文学、法律、道德、精神家园、知识分子、生命意义、秩序和文化等几十个概念和相关问题作答,旨在透射中国三十年来社会各领域、国人思想和行为的变化。

以下是问答整理:

首先,我得表达一个观点:那就是试图对一个概念作出肯定性回答,是不符合我现在习惯的,尤其这类涉及事物内涵、定义和命名的解释。因为面对这些问题时,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有去追求“真理”的冲动,都自觉不自觉地在修饰自己的观点,试图完整或完美,很可能损失掉一些真实——也破坏了你期待的初衷。同时,这些问题几乎都是我生活和工作中竭力避开的一些问题,因为太机械、太刻板、太辞典化,除非面对考试和审讯,我想我自己不会追求这些问题的。甚至在我看来,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三十年前教条主义、模具文化的产物,三十年来,没有人再执着于这些问题,或者说,抛弃了它们。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12-12 10:52:00

不久前,我的朋友、著名音乐人梁和平告诉我,赵莉的新年音乐会将于12月29日晚在中山音乐堂举行,并将演出目录发给我。这个电话给我带来了整天的喜悦,我只能这样说:赵莉,是我听到的最美好的声音(至少于我的精神体质而言)。回头想,虽相识多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将聆听她的专场。祝贺她,祝福她,更感谢她,谢谢这些年她用歌声带给朋友们的温暖和亮光。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12-3 22:15:00

我以为,人间的味道有两种:一是草木味,一是荤腥味。

年代也分两款:乡村品格和城市品格。

乡村的年代,草木味浓郁;城市的年代,荤腥味呛鼻。

心灵也一样,乡村是素馅的,城市是肉馅的。


沈从文叹息:乡下人太少了。

是啊,他们哪儿去了呢?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10-2 6:36:00

怎样才算一个好的时代,一个良性的优美的时代?

我的标准是:假如傻瓜也能活得好好的。

除了周全的福利制度免其衣粟之忧,社会的游戏规则、人际关系、程序原理和命运设计亦须公正和清洁,该时代在品格上应有单纯、简约的一面,它不让包括“傻瓜”在内的人焦虑。

一条路,若让一位盲人安然无恙,就是一条善良的路。

否则就不是。

 
一天,发生了两件事。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9-26 1:08:00

这是个处处栏杆的时代。

所谓奋斗,就是跨栏。像袋鼠那样,像刘翔那样。

国人有理由、有资格成为世界障碍跑比赛的第一。

你说你想两耳不闻窗外事、蔽帽遮颜成一统,想得美。你不想折腾,世界来折腾你……打个比方,你说一见数字就头疼,不理财不炒股不关国事,好,利率天天变、物价天天涨,所有证据都显示,你好不容易攒的那点钱将沦为废纸,还坐得住吗?再比如,你从不想打官司从不想维权从不想投诉谁,可当你每个人生行为几乎都会遇到麻烦和挑衅,怎么办?再比如购房,开发商就是你的天敌,为对付这个不可一世的敌人,你要请多少知识当幕僚,聘多少信息做高参啊,你要硬硬长出多少心眼,借鉴多少别人的前车?

哪怕你再单纯,哪怕你再想过省心的日子和简易人生,末了,你都会被逼成你的对立面。

吊诡的社会,逼你斗争,逼你复杂。

同一天,我接触到三份讯息。

一份网帖,《快被准生证逼疯了,我要办假证》。大意是——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9-15 22:49:00

 你不敢不信,世上每条信息都关乎着你。

看那些人,那些手执一叠报纸、眼瞅滚动屏、拎着电脑包、神情焦灼、行色匆匆的人……我觉得像极了一块块移动硬盘,两条腿的信息储存器。

大街上,地铁里,硬盘们飞快地移动,蚂蚁般接头,随时随地,进行着信息的高速传播和消费:交换、点击,复制、粘贴、删除、再点击。

浏览媒体,不是因为热爱新闻,除了借别人娱乐自己,最吸引我们的是政策信息、理财信息、防骗信息,我们要知道世界复杂到了什么程度,又繁殖出了哪些新游戏,骗子的即时动态和战术特点,应对策略和自卫工具……每条信息我们都舍不得漏掉,生怕与自个有关,生怕找上门来。

我们被浩瀚信息所占领,成为它的奴婢,成为它永无休止的买家和订户。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9-15 22:02:00

傍晚,沿故宫河沿,遛弯。

蓦地,一群念头像蚯蚓纷纷钻出来:你说不才百余年嘛,人间咋就成这模样!多少千年不移的东西,到这儿就突然拐了弯,毁了容,破了相……秦汉的月亮还挂在那,但眼皮下已面目全非……你说,那和珅要是哪天醒来到王府井转转,会怎样表情?屁股冒烟的汽车在他眼里会不会是骡马新品种?
……

 
 
王开岭 发表于 2009-9-12 20:51:00

你说,那“人造X鸡蛋”咋研制出来的?那烂皮鞋咋煮成了胶囊和果冻?你说,谁第一个想起用甲醛喂海鲜的呢?你说,怎样让甲鱼半年长成三年的个……他们咋就这么聪明、化学学得这么好呢?

人人都是发明家、魔术师,人人被逼成了质检员、化验工。

这是个人人成精的时代。

你不精,就会被精吃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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