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建国十周年大庆,虽然三面红旗的恶果已不可控制地在许多地方显现,饥荒已初露端倪,但北京还是歌舞升平。
对乐迷来说,那个秋高气爽的国庆,真是累累丰收,前后有数个高水准的交响乐团来京演出。有德累斯顿的国家歌剧院乐队、捷克国家交响乐队和苏联国家交响乐队。
前二个都有幸欣赏,苏联的错过了,终身遗憾。后来在九十年代听了圣彼得堡爱乐乐团演出,算是某种程度的弥补(内行都知道,当年来华那位康士坦丁.伊凡诺夫指挥的国家交响乐队,是不能与姆拉文斯基指挥的列宁格勒交响乐队——即今圣彼得堡交响乐队前身——相比的,当然如今两个乐队的水平应不相上下)。
德累斯顿乐队不失日尔曼风范,准确严谨、一丝不苟,技术上无懈可击,但总觉刻板缺那么一点激情。
值得记一笔的是该团与中央乐团合作,在展览馆剧场演出贝九,由严良堃指挥。好象在中国还是第一次演出贝九,合唱队由中央乐团担当,我的中学同学大鼻子郭彪亦在台上,令我十分欣羡。
那天,总理、陈老总等亲临,一时冠盖如云。当时北京人听音乐会照例迟到,开演二十分钟之内,翻椅座的劈啪之声不绝于耳,是极其可憎的恶习,至今仍然如此。那次据说总理关照,准时开演,且紧闭大门,迟到者一律不得入内。总理警卫人员把守大门,谁敢喧闹骚扰。结果全场座位少说有三分之一空着。
贝九篇幅浩长,从头至尾四个乐章一气呵成,中间不安排休息。待到“欢乐颂”唱毕,总理上台,献花鼓掌,结束散场,连ECHO也没有。
散场出来,只见门外悻悻然一大批迟到者,有不少身著露肩礼服的外国女士,还包括一些佩勋章绶带的外国武官,最倒霉的是有的人只是一念之差,跑到小卖部买瓶饮料,就此与贝九失之交臂,望门兴叹。
平心而论,那次演出不算十分精彩。若干年后,有幸听到朱里尼指挥的洛衫矶千人合唱队演出贝九,以及Kurt Masure指挥来比锡格万特豪斯乐队演出贝九,都是世纪绝唱。不过在五九年秋,听一支纯粹德国乐队演奏贝九,足以慰藉平生。
捷克交响乐队,以前是没有太多机会欣赏的。得归功于国际书店,当时出售的外国唱片当然都来自东欧,苏联的乐队好,而录音质量牙牙乎;德国的ETTERNA及捷克的SUPRAPHON都很好,尤其捷克唱片的录音更高一筹,于是便有不少机会接触了捷克乐队,才知道在欧洲,捷克交响乐队是素负盛名的,其指挥卡雷尔.安切尔的唱片至今还可在大的CD店架上找到。
那次我去捷克交响乐队的音乐会,先有斯美塔纳“我的祖国”中包括大家耳熟能详的“伏尔塔瓦河”等几首,后有德伏柴克的斯拉夫舞曲及第九交响乐(新大陆),乐队表现能力丰富,其近乎透明清澈的音色及和声,令人陶醉,斯拉夫民族的热情奔放加之中欧巴洛克乐典的熏化,使该乐团水准超过当时我听过的任何一支乐队。
印象至深的是最后,在听众的热烈掌声下,安切尔加演一曲斯美塔纳“被出卖的新嫁娘”序曲。
安切尔身材修长,风度优雅,自后台迅步登上指挥坛。指挥棒一挥,如巫师点金,乐曲顿时轰然拔地而起,排山倒海而来。整支乐曲在无比的激情之下光彩耀目浑然天成,一时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此后数十年,我在国内外历听众多大师指挥各色乐队,风格各异,但有如安切尔那样风度气派者,实不多得。也可能当时年轻,孤陋寡闻,印象特别深刻。可比者窃意唯费城交响乐队的尤金.奥曼地。
捷克交响乐队,在风格上也和费城相近,一样的亮丽音色,一样浑厚的弦乐和声一样的层次分明,一样的动态变幻。所不同的只是费城乐队更多一些国际化融和,捷克乐队更多一点斯拉夫风采而已。
可惜二公均已作古,留下的二支乐队,说实话也都不再具当年的盛况,“顿失滔滔”了!可见指挥真乃乐队的灵魂,指挥走了,乐队也就丢了灵魂了。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次听汤沐海带了德国的班贝克乐队回国演出。神了,颇觉有捷克交响乐队之风韵。后来才知道,此班乐队中多人系由捷克苏台德区在二次大战后返国的(班贝克临近苏台德),可见民族的融合带来了艺术风格的融合。真希望,或者深信这应该是人类必然的命运
二00五年二月
注:苏台德地区是捷克靠近德国边境的一个区,德国侨民很多。希特勒霸占欧洲,第一步就是通过慕尼黑条约并吞苏台德区,继而侵入捷克全境,二次大战由此步步逼近。
二战结束后,捷克政府收回苏台德区,驱逐该区德国居民,归国后的乐师,聚居于班贝克,从而组建了班贝克乐队,且具浓厚的捷克传统。
善哉!超乎战争、民族仇恨之上的仍然只有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