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21 11:04:00
苦恋:射向红太阳的6炮…… 

  在80年代上下,有一个独特的颇为盛行的阅读文本:电影剧本。当时重要的电影制片厂都有自己的电影杂志,专事发表电影剧本,这些剧本或拍成电影,或只作为文字作品发表,读电影剧本亦为一大阅读群体。因此,许多纯文学期刊也将电影剧本当作文学作品发表,白桦的电影剧本《苦恋》,便是发表在1979年《十月》杂志第3期上。《苦恋》发表之后即引起中国文艺界高层的批判,1980年改名《太阳和人》拍成电影之后,这场批判演化为全国性的批判。

  《太阳和人》终究没有公开上映,普通民众没能看到这部电影,只是通过电台和报纸,知道有个名叫白桦的军人编剧写了一部电影叫《苦恋》,拍成电影改名为《太阳和人》,是一部“反动电影”。在文革刚刚结束之际,这类批判十分引人注意,市井议论纷纷。主要焦点搁在电影里的一句话“我爱国家,国家为什么不爱我?”及结尾的镜头,主人公凌晨光遭受“四人帮”迫害过着野人的生活,在“四人帮”倒台之际,他死在冰天雪地的旷野,弯曲的躯体钩成一个凝重的问号。

  《苦恋》或《太阳和人》的寓意,核心立意搁在对文革“四人帮”残酷摧残知识分子的深度批判,以及对人的尊严的真诚的呼唤。记得我的邻居画家李明(当时是热爱美术的中学生)跟我讨论这部没有看过的电影,认为这个“问号”太有震撼力了。至于那一句“我爱国家,国家为什么不爱我”,几近成为流行词。《苦恋》发表在伤痕文学时期,出乎意料受到批判,有一种倒春寒的意味,在终结了文字狱盛行的文革之后,也让人感觉到文艺钳制的尺度。在《苦恋》之前,叶文福的政治抒情诗《将军,你不要这样做》受到批判。80年代引起全国性影响的批判还有北岛、顾城、舒婷和欧阳江河的朦胧诗,戴厚英的《人啊人》,这些批判,与对《苦恋》的批判同为一辙的是,瞄准了作品中包含的对人性的呼唤。比如,北岛在《回答》中写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舒婷在《神女峰》中写道:“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戴厚英直接宣称《人啊人》是弘扬马克思的人道主义。在那个时代,人道主义是一个禁区,所以,戴厚英在人道主义之前加上马克思来界定,以筑起阻隔批判的防火墙。只是,这个时代的批判较之文革已经有所改变,作品被批判即将作者打入冷宫,但不必拉到街头去游斗了。然而,恐怖的气氛却一点无改,北岛的诗恰好是那时候的写照:“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回答》)

  1980年代,中国大陆终结了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但是文革时代的文字狱没有就此终结,在“拨乱反正”深入批判“四人帮”的口号下,文革的阴影重重,人们写作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被人举报告发,遭至大大小小的不同层面的批判,批判也是公民消费,因此批判者保持着一个强大的市场。白桦认为,《苦恋》的批判,与报告文学作家黄钢的举报有关。黄钢在当时是一个颇有知名度的报告文学作家,这种作家在今天也仍然能够偶尔遇到,他们受过迫害但内心亦装着迫害情结。

  《苦恋》是一代人的内心泣血的情结,他们无比爱国,然而个人人生际遇却充满沧桑,历尽人间所能遭遇的苦难,这也就是为什么批判《苦恋》在80年代能够引起那么大的震撼。“我爱国家,国家为什么不爱我?”,在中国社会历尽浩劫迎来一个新的时代之际,这种发问摧人泪下。但是,无论是《苦恋》还是《太阳和人》(《太阳和人》据称将影片结尾的问号改成了省略号,但构陷者又称这是射向红太阳的6炮),由于白桦刻意将其写作成诗化电影,隐喻的味道十分浓厚,也只有那一代历尽沧桑的人阅读与观看,才能够产生心灵破裂式的震撼力。

  80年代,与文革时代比较,它永远也只能称是文艺早春,乍暖还寒,那时候的苦难到今天仿佛已经被时光磨灭,然而勾忆起来仍然是民族的疼痛。我不是白桦那一代人,但看到过这一代人内心深刻痛苦的凝眉,纵然是批判人间地狱式的文革,却也时有不小心中弹。为什么苦恋?这可能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的普遍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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