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吹过木鱼镇,拍窗人醒。半夜起来枯坐桌前,听风声不息,木鱼河的涛音小至难以辩析。冬天水瘦,流淌的步履艰难,万千河石陈铺,做水的伙伴,将水挽留,或者掩盖。东边有白帽尖、雨帽尖山,西边有跳架沟,一条长峡始于青天袍,悠悠然竟至长江边,近200公里。此峡有木鱼镇、昭君村、雾渡河几处,可以暂停旅步驻足。
一个人将我拉到一个群,居然是第三只眼看历史。谓之用心灵看历史。我予回复,在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始有收割者,初现食物链。生态系的食物链,或无可脱逃。
想起一首歌和一株植物:《夜来香》。颇奇特,从磁盘中找出夏天在官门山拍的夜来香,将它贴到天涯闲闲书话。萝藦科的夜来香,未能听到邓丽君的歌声,大风狂吹,我只得拿起案头的一本书。
《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的扉页上居然印着卢梭的提示:不知本作品会落到何人手中。对于这些人,如果我斗胆提出一个请求,那便是:恳请你们在处置本作品甚至在向任何他人谈起本作品之前,将它从头到尾读一遍。但我事前便可以肯定,我不会得到这样的恩典。所以,我也就一言不发,而将一切托付命运了。读罢卢梭这一条可爱得紧的提示,不由在半夜里发出笑声。看来卢梭的担心,没有国界与古今之分。
我曾经想去黑熊谷与一棵巴山冷杉对话,一棵览阅千年或五百年风霜的大树,它的资历足够。但是,我觉得对话体易于陷入狡辩。先哲们喜欢这样,比如孔子的论语,它有布道的气息。我这次带了许多书来神农架,确切地说,是寄了许多的书来。从北京出发前,我去邮局给我寄书,后又托朋友寄书。此中有两本由老董推荐:《社会生物学》和《文化的解释》。保护区王大兴副局长想拦劫这两本去,我很恳切地请他先看《文化的解释》,《社会生物学》我已经等待了许久。
煮沸一壶水,泡了一壶武夷山大红袍,冲了一杯神农架土蜂蜜。近时喝了一大瓶道地的土蜂蜜,我喜欢它,它的不朽的饴甜,源于万千缤纷的花朵。土蜂学名中蜂,小于山外的外来蜂意蜂——意大利蜜蜂。我在观音洞前的高山草甸边上,看到土蜂在树上筑巢。土蜂易于从蜂桶逃出私奔,亦容易被招安。山民们制造了仿木状的圆木桶搁置在向阳干燥之地,请蜂自动入桶。
小镇的夜太宁静了,宁静到我心略有不安。我看着右手鼠标前的昭君坪的脐橙,它橙黄的色泽,饱满圆润,长得太完美了,一把美军士兵随身刀就搁在边上,舍不得拿起刀杀了这只橙子。我骑摩托车长驱50公里去到昭君村,查看水情,以备垂钓,探问一对橘农夫妇,顺便买了些他们的橙子,8角钱一斤。冬季这边的橘子,便宜到3角钱一斤,沿着香溪河生长的橘子树,都还挂着黄橙橙的橘子。水边的橘子,风中的橘子,我案头的橘子,我决计要过一周始品尝。
漫漫长夜,我想这样的风可以在森林中吹走帐蓬,千家坪有一帮家伙,他们跟着一群金丝猴跋涉,被吹走了帐蓬的睡眠,仿佛吹走了梦的盖子。漫不经心地看着书,卢梭好像就来到眼前,我也喜欢他的《孤独漫步遐想录》。
意识随意地流淌。想到前几天见到黎国华,他写了一本30万字的野人考察报告,他曾鼓动我与他一块去考察野人,那时我对野生动物更感兴趣,设若野人也是人,人这种动物看得太多了,我也是。但是,我希望能跟他有一次考察,等到大雪以后,考察就可以行动。
渐渐地复归于平静,我相信所有的不眠人,坐思长夜都是一段离奇的心路历程。喝着土蜂蜜,夜里充满了蜜甜,感谢所有为酿蜜付出了青春的蜜蜂们,我饮蜜而坐,读着卢梭的《卢梭评判-让雅克:对话》,其实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饮了蜂蜜之后,会感叹一声那些花朵。已经远去了的花朵,大风之夜,渐读渐寻找到一点感觉,森林是家园,小镇包围在森林之中,许是可以失去许多,然在森林里,听风的夜晚亦可以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