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无 斋
敦实的王得福,木桩似的站在纸槽边的麻竹丛中,两只眼睛流星般的向四周扫视。
这的确是个理想的哨位。后有屋墙和高耸的岩山形成的屏障,上面映着竹丛的浓荫,不走到身边是难发现他的。而他却视野开阔,山溪、小路、草丛、树
木,全在他的视线里。哪里有了动静,都能及早捕捉到。
懒散的弯月,冷冷地游荡着。鬼火拖着蓝光,一会跳在小路上,一会跳到山溪旁;一只哭鸟(猫头鹰),躲在一棵什么树上,不时发出“哇”的哀鸣。
这在王得福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了。命运让他与夜的山林结缘。当他刚能向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疟疾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他从小不知有父亲,只知有妈妈,只知妈妈最疼他。不到五岁的时候,有一天村里人不顾他又哭又嚎,把他妈妈从床上抬走,抬进了山林,从此妈妈再没回来过。有人告诉他妈妈死了,埋在山林里。他不明白什么叫死,也不懂为什么要埋进高高的山上。他只知道想妈妈,想得深更半夜睡不着,就悄悄摸进黑洞洞的山林,去寻他的亲娘。
露水顺着竹叶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也把衣裳弄湿了。他感到有点冷,便甩腿踏脚地让全身发热。
他感到有一床毯子披在肩上,猛扭头见是师长拿毯子往自己身上披,忙捉住翟伟的手,拉下肩上的毯子硬往回塞。
“睡着了容易着凉,你拿去盖吧!”他这样说。
师长坚持将毯子盖在王得福身上,说:“你暖和暖和,我有话要跟你说。”
王得福很高兴,他也想和师长好好谈谈心。就说:“师长,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那更好了,我们好好谈谈吧!”说着,翟伟搂着王得福的肩,就近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很坦然地向他敞开心胸:“王得福呀,现在的形势很危急。白狗子的主力来了,还乡团也回来了。山下到处是敌人。我们这十多个人,就是这一带极宝贵的革命火种了。我知道你也是共产党员。我们有责任把这一束革命火种撒播出去,把这一带的革命火焰燃烧起来......”
翟伟越说越激动。他不曾想到听他话的王得福更是越听越激动。他正要将想派人去莲花村找秀姑的事提出来时,王得福已迫不及待地说话了:
“师长,你这些话我很同意。我们的确有责任将这些革命火种播出去,去点燃熊熊的革命大火。我是个直性人,只会说直话。我看首先你得解决个指导思想问题。如果你还按弯树岗那种指导思想干下去,这火是烧不起来的,说不定情况比现在还糟。”
王得福的话刺到了翟伟的痛处。顿时翟伟的脸拉下来了。他对前一段的过错不是没有追悔,刚才睡在帐桌上他还对自己的过失作了清算。他的认识已和王得福的想法合拍了,而且还准备按照毛委员的话去做,去改正自己的错误。他打算派王得福去找秀姑,这正是他改正错误的第一个行动。人就是这么古怪。明明自己认识了的错误,却偏偏忌讳别人提出。此刻,王得福留给翟伟的印象坏透了。骄傲,盲目自大,不尊重领导,好表现自己等等恶劣的评语,都浮现在翟伟的脑海了。他没法信任他了,心里庆幸,好在没有提找秀姑的事,否则他能否经住考验,能否完成任务,真是个大问号。这使他想到宋华章。说来说去,还是宋秘书执行他的指示最坚决,还是宋秘书可靠!他这么想着,在王得福肩上拍了一拍,说:
“你也该睡一觉了。去睡吧,我接你的哨!”
八
宋华章手提快慢机,一步一搜索地小心地走着。他爬上一道荒草岗后,却像被钉住了,站在岗上一动也不动了。前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树童林。林中有一条黄带子似的山路穿过。他记得,走完这段路,就是直通莲花村的苞谷路了。他犹豫着:还继不继续朝前走?
天亮时分,师长将他喊醒。领他到土屋面前的大青石边,跟他肩挨肩地坐着,这种不同寻常的亲热,使他激动得发颤。他想,机遇终于来了,幸运即将降临。他静静倾听着师长亲热的话语。当听到师长轻轻说出“你去莲花村跑一趟”的时候,他的心剧跳起来,牙缝里丝丝吸着冷气,恐惧顿时掠过他的全身:这不是让我朝敌人刀底下钻吗?师长并没有注意他情绪上的变化,只当他在认真聆听,继续说道:“你只要找到秀姑同志,跟她约好会面的时间、地点,就赶快回来。”这任务好像千斤磨盘一般压得他宋华章连头也抬不起来。他真想说,为什么不把任务交给王得福?没待他开口,师长又说了:“这是对你的最大信任,我想只有你才能把任务完成好!”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按他的想法,是宁可不要这种信任的。好死不如赖活,他是不想要这种送命的信任的。但一种侥幸心理使他没有拒绝接受任务。在人生道路上,吉凶难测,或许这也是一种机缘。说不定因祸得福,平安归来,为挽救危机立下大功,岂不是前途无量!
他自己的一段祸福经历,也促使了他不妨一试的决心。两年前,他在湖北给老板跑生意,也暗想自己发点财,鬼使神差,钻到赌场里把老板的本利输了个精光。他不敢回去,到处流浪,原只想是死路一条,谁料路遇红军,凭读私塾练就的一笔柳体小楷,一进部队就当上了师部秘书。这次去莲花村,说不定又是自己生命史上的新转机。这么想着,他的心安定了,说:
“师长这么信任我,交给我这么重要的任务,我不好好完成,能对得起师长吗?”
翟伟很满意宋华章勇于承担任务的态度,送了他好远,临分手时还把自己那只快慢机换给宋华章,说:
“把这个带上吧,遇到什么情况,你那单打一不顶用,这家伙厉害,能当半挺轻机枪。”
此刻,宋华章正提着那“半挺轻机枪”隐在山岗上迟疑不前。
披着明丽阳光的松林,一片亮堂,四处明晰得哪怕只是一只小山鼠溜过,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叫他好生害怕。走下山去就够危险的了,何况从山脚到莲花村还有十多里山冲路,那更是险中之险。即或走完九里九,在最后的几步里落在“茅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次种”的敌人手里,也是性命难保。自己的老本都没有了,还谈得上什么前程!
日头当顶了。时间流水似的悄悄流逝着。宋华章心神不定地蹲在草丛中,心里有说不出的焦躁和难受,一双失神的眼睛,只盯着蓝湛湛、亮晶晶的天空出神。蓝空中,有两只岩鹰竞飞。它们盘旋、翱翔,一会高,一会低,爽心惬意,并不担心什么白狗子。他羡慕以极,后悔自己连只岩鹰都不如!后悔自己只看到革命的一时声势,只看到带兵的威武,却没有想到革命会有失败,会有艰险,会有遭难......
正当宋华章茫然无计的时候,他突然肚痛了。冷南瓜粥和夜凉伤害了他的肚子,他跑肚了。他狼狈不堪地找了个小坑排泄掉那些又臭又脏的黄浊水之后,阵痛停了,却变得浑身软绵绵的,双眼直冒金花。他强支持着,移到离恶臭远一点的地方,躺在草丛中养神。“我病了,没力走了,回去说明原因。这是意外情况,师长会谅解的。”他在这样的自我宽解中,伴着暖暖的阳光睡过去了。
熏人的奇臭,把还乡团的搜山队引过来了。他们从没有饭粒的南瓜稀粥,分析出这是被围的共军无疑。没费什么周折便找到了宋华章。当宋华章被喝骂,踢醒时,几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