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无 斋
九
纸槽小屋前面的树荫草坪里,正洋溢着欢笑。
衣着褴褛的红军战士们,一个个满面春风地从山里抱回野梨,野柿子......
战士们围着自己的胜利果实,笑着,嚷着:
“来来!各取所需!”
“别忘了给宋秘书留一份,挑大个的。还有师长,也要挑大个的。”王得福大声吩咐。
师长翟伟,此刻正坐在山溪岸畔岩石的高处,焦虑地向暮色茫茫的树林深处眺望。那条茅封草长的山路正通向莲花村。清晨,他就是在那条山路上送走宋华章的。现在,也在急切盼望那个熟悉的瘦条身影从这条山路上走回来。
“师长,这是你的一份,快吃吧!”
王得福把几个黄澄澄的野梨、野柿子放在翟伟身边。
翟伟顺手拿了一个,漫不经心地在衣上揩擦着,心事重重地自语:
“怎么宋秘书还没回来!”
王得福上午才听师长说宋华章去了莲花村,他心想这安排不妥,也担着一份心事。他宽慰地说:“来回六十多里山路,不到夜里,怕是转不来。”
翟伟点点头,不吱声,只顾抬头看天色。日头走得挺慢,仍斜在西边天,离树梢丈多高。
“师长,营长,有好牙祭打啦!”
小个子手提一只麻色野兔,兴高采烈地跑到前面来了。
王得福知道师长此刻没有心情谈牙祭的事,便拦着小个子说:
“哟,打到一只这么大的野兔,真是一餐好牙祭。快去做吧,做好了来请师长。”
小个子高兴地应了一声:“好咧!”转身就走。王得福突然想起什么,追上去说:
“记住,不能在屋里屋外生火呀!“
小个子皱着眉头问:“不生火吃生的?”
王得福笑着朝屋后方向指了一下,说:“当然不能吃生的。那里有个洞,很深,里面还有个弯,到那里去煮。千万注意不要冒烟出来!”
看到小个子欢跳着走了,翟伟感到一种暖暖的慰籍。他想,待大家吃饱了,睡足了,精力充沛了,宋华章也带回秀姑的消息了。他怀着这种美好的期望,慢慢嚼着野梨酸里透出的一丝丝甜味。
夕阳辉映的蓝空,水一般明净,玛瑙一般透亮,活像一双眼睛!一双他只见过一次就永远难忘的眼睛。很快,他又要见到这双一直撩拨得他心神不定的眼睛了。
那一次,他代表当地苏维埃政府和驻军,去慰问那个名扬苏区的妇女耕田队。他被领到碟子似的垒着的梯田边,紧握着满身泥渍爬上田埂的女队长的手:
“你是秀姑同志?”
他这么说着,眼睛直盯着那张漂亮脸上明亮的眼睛。
秀姑被看得满脸飞霞,火辣辣地问:“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什么?”
翟伟也被问了个大红脸。他机敏地答:“看你脸上的光荣花!”
陪翟伟来的地方同志也很机智,忙说:“师长真会说话,说你脸上的泥渍是光荣花!”
从此以后,秀姑那双眼睛常常出现在翟伟的梦中。
“师长,吃烤兔肉了!”
随着这喊声,翟伟果然闻到油香。他从岩石上跳起来,拎着皱巴巴的军帽跑了去。
小个子割下一块烤兔肉递给翟伟,说:“师长,你先尝尝,香是香,只是太淡,不够味。”
“有盐该多好!”一个战士惋惜。
“你怎么不说还要酱油,花椒更有味。”另一个战士反唇相讥。
“师长不是有糖精吗?”
王得福这么一提醒,大家情绪更高了,连声喊:
“师长,拿糖精出来!”
翟伟高兴地说:“行啦,我们吃顿糖溜烤兔肉。”
王得福行动麻利,已用铜盆舀来山溪水,将糖精化在水里,让大家用烤兔肉沾着糖水吃。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发议论。
有人叹道:“这么新鲜的口味,恐怕皇帝老子都没吃过。”
有人说:“革命胜利后,下道命令:全国饭店、菜馆,都增加一道新菜:糖溜烤兔肉。”
有人反对:“革命胜利后我们第一是要谦虚,哪能给人家下命令?那是霸道!”
有人辩解:“那不是霸道,是为了纪念!”
这有趣的争辩骤然被哨兵的惊呼声打断了:
“敌人!发现敌人!”
哨兵喊声未落,枪声笼罩竹林。密集的弹丸,带着拉长的啸声,贴着头顶飞过。
“立即投入战斗!”
翟伟沉着指挥战士们还击。
这时,一队还乡团丁,从纸槽小屋后面窜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叫:
“抓活的,抓活的!”
“谁抓住那个师长,赏大洋一百块!”
几个战士刺刀上梢,奋勇迎了去。
敌人越上越多,而且异常的大胆。显示他们熟知情况,准备充分。
翟伟选择了一个有利的地形,举枪瞄准密集的敌人,想一个连发扫射去。谁知扳机扣下,只击毙一个敌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快慢机早换成宋华章的单打一了。他急忙退下弹壳,重新装上子弹。正要射击,不想后面扑来一个敌人,使劲压在他身上。王得福见此情景,一枪击毙缠住自己的敌人,冲将过去,用驳壳枪击中压住翟伟的敌人,救出了翟伟。他俩正要撤退,不想从竹丛中又冲出一股敌人,翟伟和王得福正准备迎击,小个子冲了上来,大喊一声:“快撤,我来掩护!”他的喊声未落,一颗枪弹射来,击中了小个子的胸部。他象砍断的树枝一般,颤悠了一下,猛地朝前栽去,被一棵竹子架住了。他很快站稳,从腰间拔出一颗手榴弹,使劲在枪托猛磕一下,高举着,带着一股浓烟,扑向群敌。。。。。。
十
夜幕在激烈的拼杀中落下来了。
昏暗,将战火衬托得色彩纷呈。枪弹的炸响,在山林里闪烁着朵朵大大小小的红花。
趁着暮色,王得福向一个个正在射击的战士传达了“各自为战,冲出重围,在莲花村会合”的命令,而后护着翟伟,且战且退,沿着山溪的芦苇、水柳,向陡峭的峡谷走去。那里有一片水湾,涉过水湾,就可以进入如渊似海的密林。
他们终于顺利地到达水湾,水不深,淌水可以登上对岸。眼看快到岸边时,突然传来急切的喊声:
“师长,师长-----”
声音很熟悉。翟伟高兴地对王得福说:
“是宋华章,他到底回来了!”
对方也已听出翟伟的声音,喊道:“师长,是我呀,我是宋华章!”
王得福很纳闷:这里正在激烈战斗,宋华章怎么从敌人的火网中穿过来的。
翟伟未加细想,兴奋地呼喊道:“宋华章,你快过来!”
“师长,你过来吧,从这边去莲花村近点。”
急切想了解联络莲花村的情况的翟伟,对王得福招呼了一声:“走,过去吧!”便大步淌水朝宋华章走去。
“师长,你不能去!”王得福疾步上去阻拦。
对面砰砰的枪弹,击中了王得福的肩胛。他一时失去平衡,跌倒在溪水中。
“王营长------”翟伟惊喊着扑去搀扶。
“师长,快过来吧,你们被包围了,再也跑不出去了。只要你过来,我保证你的安全!”宋华章的喊声更高了。
翟伟如梦初醒。他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你真昏,你瞎眼啦!
宋华章有点得意洋洋了,喊道:“翟伟,老实告诉你,只要你弃暗投明,照样有官给你做。不然,你就完蛋了!“
愤怒的翟伟,狠狠地骂了一声:“叛徒!“
瞄着宋华章的方向勾响了单打一。
“砰砰砰砰------“
对面射来一个连发。极不高明的枪法将弹头打出一串水响。翟伟听出来了,这正是从他那支心爱的快慢机里射出来的。
这时,旁边震耳的一声枪响过后,对面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一个什么东西沉重地扑倒了,“哗啦啦”地从陡壁上滚落下来,落在溪水里,发出“嘭嗵“的巨响。
密集的枪弹射过来了,还传来杂乱的叫骂声:
“老宋老宋,你怎么了?”
“这条没用的狗,才开始用就被打死了!”
王得福咬牙骂道:“我以革命的名义惩罚了这个可耻的叛徒!”接着,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翟伟挥手说:“师长,你快走,我掩护你!”
翟伟要去扶他,说:“我们一块走!”
王得福使劲甩脱翟伟的手,说道:“我们莲花村见!”边一边射击,一边朝对面芦苇冲去。
敌人的火力被王得福吸引过去了。翟伟安全地爬上岸,只要跑过岸边一百来米的荒草地,就进入了密林,就可以顺利地靠拢莲花村。
他才跑出不远,左腿突然中了一弹,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栽倒在荒草丛中。
“爬过去吧!”翟伟在几次站不起来之后,这样命令自己。
激烈的枪声在继续。枪声中,突然响起一声呼天抢地的喊叫:“再见------”随着,枪声也渐渐转移到下游方向。
翟伟被那呼喊声震了一下。那分明是王得福的声音呀,难道他......一股热泪,抑制不住地涌出他的眼眶。但很快耳畔又回响着王得福刚才的声音:“你快走,我们莲花村见!”那呼喊不正是他约自己在莲花村“再见”吗?
如同受到巨大的鼓舞,翟伟奋力地向前爬行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双坚定、坦率的杏仁眼,和一双水一般明净、玛瑙一般透亮的眼睛,在注视着他,激励着他,期待他们在莲花村的再见!
1998年3月29日写于湖南邵阳市
2007年12月16日整理于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