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无 斋
请托世情详细看,
大都谁不逐炎凉?
——明·唐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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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光很自然地盯住那窗口。
那是这繁星般窗口中极普通的一个。
它那般高,高高地闪烁在天际。一点也不奇怪,身份越低,住的越高,这是规律。他那五十年代初期就是县妇联副主任的妻子,得了他的“荫庇”,背着与“右派男人划不清界线”的包袱,在一次又一次的下调后,终于掉到这个集体所有制的搬运公司当工会副主席来了。自然只够资格爬到五楼。她想的通:五楼总是要人爬的嘛!
就是那张高高的窗口,曾经给他带来过安宁、平静和踏实。每当拖着那架赖以维持生计的破旧板车,迈着疲倦而蹒跚的脚步归来时,这窗口闪耀着的昏黄光影,给了他慰藉。那里有他的家,住着他的老婆和独生女儿。虽说不上怎样的欢乐,但毕竟是自己的“窝”。“金窝银窝,抵不上自家的草窝”,那儿的确有着温暖和恬静。那昏黄的灯光,一直照暖着他的心窝。
今晚怎么了,灯光竟特别明亮!一定是将书桌上那盏四十瓦的灯泡换出来了。妻子汪瑞敏是典型的贤妻良母,严守着农民的勤俭,不肯多费一度电、一滴水。厨房、小厅、卧室,都是十五瓦的小灯泡,他喜欢看书,有嗜书瘾,牛一般地背了一天车,还要捧着书本啃,为了他,妻子才忍痛用了大灯泡。这是这个家庭唯一的奢侈。但也只是读书、写字的时刻,一当他掩卷深思时,灯也便“啪“地灭了;而当他又要开卷阅读时,灯又会神奇般的亮起来。她就是这样精细过人,对他关怀备至。
此刻,他迈着稳健的步子,虽没有了拉车的疲劳,但二十年来浇灌的那种感情却依旧未减。他清楚地看到她母女俩并肩窗口的身影。
“回来了!”这是女儿喜鹊悦的声音,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
怎么回事?女儿这样守在窗口盼他是很少有的。女儿长大了,对父亲往往是尊敬多于温存。
莫非来稀客了?!节俭的妻子,只有在接待农村来的亲朋好友时,才会表示特殊的慷慨。有时连女儿也觉得有点过分,怨:“妈,你要摆阔气怎么的?”“你别管,这是妈妈娘屋里的客,妈妈不能叫人家说进了城就忘了本;更不能叫人家说你爸爸连客都款待不起!”他理解妻子的心情,她是在为这个家争气!他是从不管家里这些琐碎事的。有多少恼人的事要想!虽拉着板车,可他脑子里装的还是这个大千世界。
真该感谢二十多年拉车生涯练就的好腰腿,五十几的人啦,五层十折密密麻麻的梯阶,一口气爬上去,竟没有怎么喘粗气。
门,早敞开在那儿等着。本来门漆剥落,墙壁灰暗的狭窄小厅,在明亮的光照下,显得焕然一新。小厅中央的小方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碗碟。最触目的是摆在中央的一尾红烧全鱼,那是一条足有两斤重的金丝鲤鱼。大约才从锅里盛出来,那浇洒在上面的红椒、绿葱、黄姜丝,还嗤嗤冒热气。一股扑鼻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食欲。这个时候,他方才感到肚子空空的。
“先洗手!”妻子将一盆温热水端在他面前。
女儿不满意了:“妈,就你这么多讲究。如今爸爸身上没那么多臭汗要洗了。”
他没吱声,还是象二十多年来的老习惯那样,将脸盘、脖颈、手臂细细洗了一遍。
“快吃快吃,都凉得走味了。”女儿连声催道。
他朝屋里瞅了瞅:“就我们三个?”
“怎么,没来客就不兴吃好一点?爸爸,别小气,今天是我请客。”
这时,妻子手里拎着两个酒瓶和一大一小两个酒杯来到他身边,轻声问:“喝白是还是……”
“晓莉请客,大家都喝点,来红的。再拿两个大杯来。”
“爸爸,就你会指挥,你就不能动一动,自己去拿?”
“晓莉!……”
母亲嗔着女儿,正要动身,丈夫拦住了她:
“晓莉的意见不错,我去吧!”
女儿轻盈跳了起来;“还是我去,今天是专为庆贺爸爸,不敢劳爸爸的驾!”
“庆贺我什么?”脸上才有了笑意的他,又复归了严肃的表情。
“爸爸,你还保密呀,也太不象话了。市广播电台早广播了~”
“广播了,大家知道了,就行了嘛!”
“太不象话了 ,这样大的事,也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有什么可商量的,这是党内的事,是组织上的事,跟家里有什么好商量的?”
“啊哟,你也真够正统的了。难道家里就你一个党员?妈妈不也是党员吗?你是地下党员,她是土改入党的,你早不了几天,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诉你,我现在也在考虑要不要去弄张党票哩。”
“晓莉,少说几句不行,饭也塞不住嘴巴,真是……”妈妈想缓和一下父女之间的冲突。
女儿却偏不让:“妈,你真没出息,这么牵就爸爸。贤妻良母有什么好?告诉你,依顺不是爱情。爸,你在家要平易点,可不能摆官架子。广播里讲了,你当了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在七品芝麻官上又加了一品。有什么了不起,还小的很哩,要按官位摆架子,你见了一、二品诰命夫人都得屈膝打躬。”
“混帐话,在你眼光里爸爸是这种人?”
“说不定。”女儿停住送到唇边的酒杯,半步也不肯退让。“爸,在我的眼光里,你的思想还挺僵。就说你对妈吧,还是大男子主义那一套,妈妈跟你同艰共苦这么多年,你也没平等待她,这么大的事你瞒得铁紧。妈也是,怪不得前一段宋伯伯老往我家跑,把你约出去就是大半夜。看看,我们都被你当成外人了。现在我算明白了,宋伯伯找你,不就是组班子呗!搞得那么机密,八十年代了,本来应该让群众来讨论选择的事,你们却在搞地下党单线联系那一套!哼,若我是妈妈,不能饶你!”
女儿的话道出了实情。省委决定要宋思行出任市委书记,并出面组阁。宋极力说服他担任二把手。他何尝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妻子,要她帮着拿拿主意。事实上他没这么做,为什么?不为什么。只是没有这种习惯。从结婚以来,他们就是这样各干各的事,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
“唉!”他闷闷喝了一大口酒,轻轻叹了一声。
“你要保密,是党内的事,是吗?你真是,这密能保住吗?你当现在还跟五十年代那样,个个跟你一样有党性?我想,即使是五十年代也未必象你们追忆的那么美好。这只不过是表现出你们那一辈的一种怀旧劣根性。爸,告诉你吧,你们常委会还没散,消息早传遍满城了,市广播电台不过是放了个马后炮。我下班回来经过肉食水产店时,突然想到给家里买点菜,隔柜台还好远,那位素来脸板得针都扎不出血来的胖大嫂服务员就笑着冲我招手:‘小郝老师,你买菜?’我好生奇怪,这么多年,我们从来没打过招呼,谁也不知道谁是谁,她怎么突然能叫出我的姓,知道我的职业,象老熟人那样热情迎着我笑?我还没想好究竟该不该走近,胖大嫂已笑眯眯地从柜台底下拎出了这条活鲜鲜的金丝鲤鱼,说:‘买回去吧!’我吓了一跳。又不逢节,又没来客,买条这么大的鱼干什么?胖大嫂见我犹豫,又说:‘你爸爸当市委书记了,还愁没钱吃,拿回去庆贺庆贺吧!’我更懵了。这是从哪个角落里刮来的谣风?我怎么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开始我还没敢信,更不敢接。是四周那一双双羡慕的眼光挑逗了我,鼓励了我,心想;象我们这样的人家,平时想开后门也没门,这样送上来的后门为什么不进?进了又怕什么?我照价付了钱,吃了能有鬼?这才买回来了。”
这是郝岩松始料未及的。他看到许多不正的风气,却万没想到会厉害得如此无孔不入,顿时觉得鱼无味,酒不香了。心里有点生女儿的气,手指头指着桌子说;“你呀,真不该买。”
“不买?不买白不买。你不买怎么的?能把不正之风抵制掉?哼,我才不当这种傻瓜!尝一尝权力的甜头,也算是长了点见识。爸,还是当官合算,你刚走马上任哩,我就尝到你这当官的爸爸带来的甜头啦!”
“晓莉!”母亲见丈夫气不可遏的模样,一边制止女儿,一边给丈夫斟酒宽慰;“她那张嘴是狂惯了的,你只当没听见,你喝你的吧!”
郝岩松将酒杯扒到一边,从杯里荡出来的酒,湿了大半边桌面。他已没有了喝酒的兴致。女儿的话,很叫他生气,他是不轻易生女儿的气的。这个独生女儿,在这个家里身份是十分特殊的。她是这个家的女儿,也曾是这个家的家长。他对她,是爱中有敬,敬中有爱。当她才三岁的时候,飓风将她这位县委副书记的小姐,变成了一个右派小崽子。女儿在外受的辱,使他两口子下定不再生育的决心,再招一个“遭孽”的来,是对下一代的犯罪呀!他们守着独生女儿,用一个普通人的正直品质和行为培养她,陶冶她。连这样的日子也没过上多久,颠三倒四的大风暴又来了。他是当然的“牛鬼蛇神”;妻子是工会的“当权派”,双双进了“专政队”,女儿毅然决然飞向了“广阔天地”。掌上明珠似的女儿,还没锄把高就去舞锄头,这比剜心头肉还要心痛。两口子自然不忍,但想到自己既然没有能力为女儿安排幸福,就不如任她飞出这窒息的小天地,自己到风雨中闯荡出一块小蓝天。真是个好孩子呀!风雨练结实了她那小小的嫩翅膀,不到三年,她居然以自己种种突出表现,闯开了层层阻碍,被招工回到市里。没过多久,连招呼都没跟父母打一声,又领回一个小伙子,张口向父母介绍:“他叫卢梦晓,你们的女婿!”好家伙,小伙子长的又棒又帅,一副聪明伶俐而又朴实中厚的样子,还是根蛀书的虫,着实叫人喜爱。那个叫他永世难忘的金色十月之后,明丽的太阳光照到他的家了,女儿又奇迹般的考取了大学。不容易呀,一个初中肄业生,依靠繁忙的工余时间自学,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啊!现在女儿已是受人尊敬的市基础大学的教师了。做母亲的体贴女儿,为在小集镇当集体工的女婿调不来而发愁。她知道丈夫的性格,尽管他所担任领导的那个大厂这几年不断招工招干,弄一、两个人进厂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是决不肯染指的。她很为这事焦急,有时不免对着女儿感叹:“唉,梦晓的事喊了两年啦,现在还没影子了,得想个法子才好,这么分开总不成话呀!”女儿一听就来气,火爆爆回道:“有什么好法子,简单得很,再等两年,我弄上个讲师职称,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把他落实上来就是。人家解决老婆问题,不兴我解决老公问题?”果然,她越发发愤了,多少个不眠之夜之后,便有了几篇论文连续发表。每当她拿着载有自己论文的刊物回来,总要兴高采烈地喊:“妈,你看,梦晓又靠近我一大步啦!”说罢哈哈大笑。他最怕听女儿这种笑,那是带泪的笑。他从那狂笑之中听到了凄苦。女儿也确是在狂笑之后暗暗拭泪。可怕的带泪的笑呀!不管怎么说,女儿是有志气的。凭这一点他就佩服她,敬重她。对于这样一个有志气的女儿,他能生她什么气呢?虽说她的许多话冲了点,生硬了点,带剌了点,但哪句不是大实话?离开无力的原则,空洞的大道理,你能实实在在的驳倒她吗?难啦!于是,他只能用祈求般的严峻眼光盯着女儿,咽下生气的话,用干巴巴的语气说:
“这样好不好,从今以后我们家立个规矩,不合原则的事,我们决不干!”
女儿受不了了,她的话就要冲出口了:“原则,什么叫原则?……”
但这些话都被母亲温存的声音堵在喉咙里了:
“晓莉,爸爸说得对!你看看,这么多年来,再怎么艰难,你爸、你妈做过一件违心的事没有?说过一句叫人指脊梁骨的话没有?”
女儿的心软下来了,她那些愤世嫉俗的气话再也说不出口了。爸爸、妈妈,一直是她心目中最具体、最生动、最有血有肉的真正共产党员的形象。这也是她永远从心里敬重他们的原因。她从小就留下这样的深刻印象:爸爸妈妈总是按共产党员的标准办事的。许许多多细小的刀刻一般镂在她心坎里的事,又清晰出现在她眼前。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她还很小,爸爸拉车,妈妈工资不高,家里生活很艰难,小小年纪的她,很想帮家里一把。搬运公司运来一批杉木,公司里的许多孩子都争先恐后象啃骨头的蚂蚁一般爬在大树条上,用破刀、铁片、钢条艰难地凿上面残存的树皮,为家里弄点极珍贵的木柴。她也去了,沾了满身泥灰,手指抠出了血,硬用一根竹棍抠下一小捆,高高兴兴掮回家。谁知爸爸反而生气,粗声大气训斥她:“赶快送回去!公家的东西,我们不能挨边!”爸爸就是这样一条硬汉子,说到做到,不掺半点假。爸爸是用自己的行动塑造的形象赢得了她的敬重的,应该让他尽情地高兴。她撒娇地一手举起自己的酒杯,一手拿过爸爸的酒杯,当啷碰了一下,递了过去,说:
“爸爸,我敬您一杯。说实在的,象你这样的共产党员我们青年人还是佩服的。爸,干杯吧,祝您更上一层楼,要当官就当个敢为民尽责的好官,不能光洁身自好,要敢碰碰硬,在全市抓出个好作风来。”
女儿的笑脸烫平了郝岩松的心。他笑微微地看着站在身边的女儿。多可爱的女儿!像妈妈那般秀气、姣小,眉宇间却浮动着他这大汉式爸爸的英气。他喜气洋洋地应了一声“好”,接过酒杯,又使劲跟女儿碰了一下杯。
这当儿,房门上发出了锁钥转动的声音。女儿骤然神采焕发,激动地从唇边移开酒杯,轻轻叫道:“是梦晓!”
门开了,果然是掮着大包裹的卢梦晓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女儿好高兴哟,飞一般扑向丈夫,照他那结实粗壮的背脊“噼啪”两巴掌,嗔道:
“你真好口福,一有好吃的总瞒不住你。”
岳母最痛郎,早在桌上添了杯筷,亲昵地招呼道:
“梦晓,先吃,八成早饿了。”
郝岩松也很高兴。郎婿的腹才、貌才、品格、性情,都是他满意的。他把他当亲生儿子,当知已。他忙给女婿斟上酒,说:“来,我们爷儿俩干一杯。”
梦晓一仰脖,“吱”的一声,杯儿干了。他一边拿过酒甁斟酒,一边说:“爹,这回好了,有人陪你喝酒了!”
“谁?”郝岩松感到诧异。
“我。我不用再走了。”
“下决心来当‘黑人’,来待业?”晓莉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
“不,结束牛郎织女生活,正式调来了。”
“真的呀?”晓莉一声欢呼,疯了似地奔到丈夫身边,将一双手插在他漂亮的头发里,又是搔,又是揉,口里高喊:“乌拉!乌拉!!”
“真调来了?”郝岩松紧蹙眉头沉入深思。
“一点也不假。一开始我也感到奇怪,就象作梦一般,幸运突然飞到身边,这么快,这么干脆!我正为多年办不成调动手续心烦,厂里昨天突然通知我,说我已调市里另行分配工作,并说铁定今天报到。我象一个挖了一窖金元宝的暴发户那样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愁一时办不好手续。哪知不用自己跑半步,户口迁移、粮食转移、工资关系等等手续,人家早给办好送到我手里了。”
“啊哈,干杯!”女儿激动地跳了起来,“这是我今晚我第二次尝到当官爸爸给的甜头了!梦晓,来,一起敬爸爸一杯,感谢爸爸升官,儿女得福!”
“胡闹!”
郝岩松拍桌而起。他真生气了,气得两个鼻孔直喷粗气。他真想大骂一声“卑鄙”!可是骂谁呢?骂眼前这些可亲可爱善良得不敢用喷嚏惊扰别人安静的亲人?当然不是。有什么理由对他们进行指责呢?女婿调动,夫妻团圆,天经地义,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应该的呢?谁没有七情八欲?他理应祝贺他们,为他们高兴。但他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这次调动太蹊跷,几年没解决的“老、大、难”,竟然一夜之间就解决了,其中必有难于明言的奥妙。他无法否定女儿尖刻的话。这现象怎么解释?只能用权力的作用作解释,粉饰没有丝毫意义。多么厉害的一着呀,他始料未及,防不胜防。他心里有气,酒难排解,只感到闷得慌,想到门边吹吹风,透透气,刚走到门边,有人敲门。他开开门,诧异地睁圆了眼:站在门口的,竟是一位陌生、庄重而典雅的年轻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