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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尽长河中的女人(结束篇)
周佩红 发表于 2008-11-1 15:06:00
(“虚拟女人史”的系列到此告一段落。谢谢朋友们的阅读和关注。)
 (母女,卡萨特,1891,油画)
我仍然喜欢看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样子。安静的,甜美的,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意味。
世界将为此付出多大的努力。
一个古代母亲和一个现代母亲在神态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别。看着她的孩子,她永远深感安慰,同时又含着最大的包容。
我更喜欢看一个母亲和她的女儿在一起的情景。肩并着肩,头挨着头,眉眼和神情多么相象,却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母亲像女儿的导师,女儿像母亲的学生,生命在这里秘密地传承。
女儿还是母亲的另一种可能,另一个未来。如果母亲的人生有缺憾,那么,女儿就是那个填补缺憾的人。如果母亲想从头来过,那么,女儿可以替她从头再来,做她想做而不曾做的事,用她想有而不曾有的勇气。如果母亲的梦想之花凋谢得过早,那么,属于女儿的那朵花将开放得更热烈,更彻底。
希望可以一再地延伸。因为女儿将变成女人,变成母亲。女人,这就像希望的代名词。
 Madame Vigee-Le Brun and her daughter,伊丽莎白·路易丝·维瑞 1789
中文的“女”发音低抑,像一个垂首低眉的、举止温静驯顺的女人。她曾被那个做她丈夫的男人称为“贱内”——低贱的内人。就好像她总是拿着扫帚,在一个不开敞的、见不得人的地方打扫灰尘似的,而她的这些劳动,这些工作,就跟她扫出来的灰尘一样,低贱,微不足道。
她后来被称为“渠”,“伊”,也还是细细的不舒展的语音。直到“她”——五四诗人刘半农发明了这个字——在发音上“她”跟“他”已经没有区别,是可以张大口型,爽朗而欢快地读出的。让人想起在那时终于告别了繁琐旗袍和三寸金莲,穿着半袖衫和短裙子在大街上快步走的中国女学生。
所以我用这个“她”称呼她。我用它写下想象和虚拟中的女人的故事。
英语中的“历史”一词,是由HISTORY 担当,从字面上看,就像是“他的故事”——男人的故事变成了人类的历史。没有HERSTORY。女人在历史的哪一角呢?
女人的历史更奇妙。世界上所有的女人,在她特定的称呼之下,都仿佛有一种自我更新的强大机制。她曾是工具似的生殖的女人,没有五官和表情的女人,跟在男人后面的女人,尽想玄美之事而不付诸行动的女人,用厚重的大袍子裹住生命血肉的女人,在婚礼上像木偶一样被人摆布的女人,被封死在没完没了的家务活里的女人,在情欲的漩涡里挣扎的女人,以身体和性为职业的女人,像大地上的泥土一样受尽辗压的女人,在优雅的外壳中僵硬的女人,比宠物更孤独的女人,打不开爱情枷锁的女人,被战争所蹂躏、被商业所利用的女人,在烈酒和嚎叫中迷惘的女人……而同时她又是最早感到血的潮汐的女人,在迷宫里寻找出路的女人,做出飞翔姿态的女人,具有非凡勇气的女人,在大袍子里和春天的早上醒来的女人,比女王更聪明能干的女人,即使在虚空中也会质问和怀疑的女人,有着烈火和清泉般自信的女人,有无限坚忍的承受力的女人,绝世俗之尘义无反顾的女人,在污浊生活中倾听诗琴清雅之声的女人,像大自然一样美而纯朴的女人,走出家门在社会舞台上微笑的女人,在孤独中深思生命的女人,为爱的理想付出一生代价的女人,借助镜子寻找自己的女人,憎恶战争的女人,需要有一个自我空间的女人,永远做着梦的女人……
她是真实的个体,曾生活在她的时间和空间里,有着具体的喜怒哀乐。某一天她偶然闯入某个艺术家的视野,进到他思想和感觉的领域,固定了形体、姿态、神情,以及她立足的地方。她成为艺术代码,是某个女人、某类女人、某代女人的象征,让我一次次看见她。
我认出她,从那些雕塑和绘画作品中。我把她挑选出来。也许我还怀着这样的妄想——我曾在那样的时间、空间和处境、命运中活过,即便只是肤浅地活过。
 (希望之二,克里木特,1907-1908,油画)
我把克里木特《希望之二》中的她放在最后选出,是因为她如此夺目和绚丽,她在一片枯索板结的岩石中出现,而她开辟了一条河。
河流中其实不止她一个。有很多女人。她们低头看下面,看自己的身体——那明显膨胀开来的怀孕的身体,那里面的生命。在坚硬的岩石间她们硬是撑出了这一线天。
她和她们又有所不同。鲜艳的衣裙从她的肩膀垂下来,搭在她凸起的腹部上。她比下面那些受挤压的女人更少烦恼和压抑的神情,更多坦然和平静。她是那个离现在最近的女人,虽然在她上方,空间依然逼仄,一切仍要她柔软的肩膀去打开。
而生命之流已从她身下滚滚而出了。
我在这条长河里已经徜徉了很久。在源头,我看到那个有着肉球身体的人类始祖母。然后她一点点地变着,像一个百变女郎。她的身影和灵魂在各种不同的情境和时间里掠过,留下强大的生命基因。她永不满足,永在探求理想的道路。她让希望的河水浸漫了人类生活的每寸土地。
她是生命之母,直到今天她仍然承担着这项必然的使命。而她已是多么的不同,当她的身体越来越纤美时,她的内心也越来越复杂。她需要面对的越来越广阔,不仅关于女人,也关于所有人,因她越来越成为她自己,而世界也有了更多的可能。
她低头向下,看那已流过的河水,河水的汹涌和带出的杂质。她怀着母亲般的纵容看它们,知道这一切都是过程中的必然。
然后她仰起头。河流在她仰头的瞬间延伸。她身处其中。我也一样。过去的流水正冲击着我们,并把我们带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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