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中“掠影”的意思，一是浮光掠影，二是现代数码新技术：通过扫描或拍照，“掠”取古籍的“影”件。哈佛燕京所藏日本汉文学别集，数量惊人，估计有五百种，不可能不浮光掠影。哈佛还有其他重要材料等着我去复制呢。然而大概全世界最丰富而又最方便的扫描古籍的地方就是哈佛燕京了。无数的中国访问学人到此如入宝山，我也不好意思空手而归。与不少古典学者大量复制西方汉学家的论文与专著不同，我宁可将有限的时间与硬盘留给那些未经使用的材料，日本汉文学别集就是这样的材料。我读本科的时候有个老师就告诫我们，写文章一定要“三新”，最上者材料新，次者观点新，最下者方法新。这话还是有道理。学界往往平庸者多，新创者少，因而观点要新往往只成为是懒汉的借口。写的文章没有材料，就像请客的主妇没有东西只好拿调料给大家吃。

美国是一个安放在车轮上的国家，没有汽车就等于没有腿，许多老人随子女来美生活，都经历过从兴奋到失落的心路，主要不是没有人谈话的寂寞难耐，主要是没有腿！试想：原先住在上海或南京某个社区，想打麻将，想吃小吃，想买一张报纸或一包香烟，抬腿即可，或步行，或公交，何等自由。而这里，寸步都要求子女帮助，返老还童，变成一个低能的婴儿！

汽车文明对世界自然环境的破坏，有目共睹。汽车与公交孰优孰劣，无庸费辞。上海现在借世博会之机，转变汽车优先的模式，大力发展公交，得世界文明新机，城市让生活更美，此为最亮的一笔！请看美国的高速路上，跑的是什么车？多少人乘车？我在洛杉矶与芝加哥，到处可见，高速公路上的Car Pool(专门给乘坐二人以上车的车道),往往空着，因为一个人开车，远比几人乘车多得多。而常见一个小女孩，也开着马力很大的越野车、商务车，头发飘飘的，太浪费了！

这一周里维尔海湾热闹非凡。蔚蓝色的大西洋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波光，路边停满了汽车，海滩上到处都是男女老少，偶尔会有一两只海鸥飞来，黑皮肤、白皮肤、黄皮肤的儿童在浅浅的浪花里嬉戏。似乎整个波士顿的人都赶到这个海滩来了。大凉亭里偶而会有免费的牛奶与面包和小点心供应，而路边的大排档，除了丰富多彩的各种抽奖游戏与琳琅满目的旅游商品，特别让人开心的是有大量试吃的各种果汁和麦片干果。美国的超级大胖子们手持着大碗大碗的冰淇淋和薯条，到处走来走去。周末，七点钟时摇滚乐队震天响，草地上的人在打拍子；九点钟时对面的岛上放焰火，彩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大西洋。

原来这里正在举行“第七届全国沙雕艺术节”（The Revere Beach National Sandsculpting  Festival）, 主要的沙雕作品上有各大赞助银行与企业的名录，赞助费主要用于当地的环保。国内外的沙雕艺术家一周前就各自搭着帐蓬在沙滩上干活，现在，作品已经揭幕了，主体作品是一座高大的城堡，里面有一个姑娘，她长长的辫子从窗前垂了下来。

芝加哥无疑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大都市！或许广袤神秘的密西根湖水里隐藏着什么不知名的秘密？也许伟丽庄严的摩天大楼与妩媚柔情的密西根湖之间，有什么东西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意味？不知为什么，芝加哥密西根湖的景色如此令人难忘，留在我的相机里的那些片断，不断激发着我的想象，我一直要为他写下一点东西来与大家分享。

久居芝加哥的蓝石兄，用心良苦，我们得以多个角度观照密西根湖。有时候，密西根湖犹如一位壮硕母亲的宽大丰满的胸脯，有无数的孩子在她的怀里嬉戏，而她一直那样微笑着看着他们，抚弄着他们。这是我们驱车从湖滨大道上走过时的景象：那绵延数十英里的宽广绿化带，缤纷的花树，葱绿的草地，数十片沙滩上天然湖滨浴场里戏水的无数泳者。

有时候，密西根湖犹如一个冷静的长者，他不动声色地查看我们的功课与成绩，让我们将做好的积木放在他的面前一一评点。这不是我们儿童时在沙滩上做的各种城堡么？当我们乘坐游艇从密西根湖的湖心，远眺芝加哥的宏伟如山的摩天大楼时，似乎正是回到了童年时代的游戏。

乘飞机旅行有诸多不便，错过了地面的很多风景，是其中最大的缺点。但是反过来说也因此而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看到地面看不到的风景。这样的风景极其伟丽，只应天上有，我每次看见，都恨不得把整个飞机上的人都推醒，为他们呼呼酣睡错失良辰而惋惜。

譬如，一次夜航时分，记不清是从旧金山飞往波士顿，还是从芝加哥飞往爱德蒙顿了，我半夜里起身往洗手间，无意间由机尾的那个开着的窗子瞥见，一下子睡意全无，好一幅令人惊骇的景色！在一片深蓝、一线金边的天幕上，无数的云，长长的，立着，像一些富有诡异浮雕的柱子，又像一些低首的女神，围着厚重繁复的白袍，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缓缓地、静静地飘呀飘，云一直伸向那远方的深处，无限的幽蓝，无限的宛转与绮丽。而左上方，不知哪儿发出的一束橙红色的光，高高洒下来，直照深底，犹如庄严大殿的天窗打开，呵，我的耳畔几乎真的回旋起了贝多芬的第五交响乐的结尾：“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辉照大地……”

芝加哥机场，五时半。从E航站楼，到F航站楼，中间有接驳的BUS，但是要走好一段路，小豆拉着他的米奇箱，一路飞奔。气喘吁吁的，终于赶上了六点钟起飞的转往麦迪逊的航班。美联航的工作人员却告诉我们说：航班晚点了。电子信息屏明白显示，以及美联航的工作人员明确写在我们的登机牌上，飞机要晚到九点半才起飞。晚了三个半小时，我们与林先生通了电话，他说这是正常的，有一年下大雪，张灏在芝加哥机场还困了三个晚上。你们去好好吃一顿晚饭吧。然而当我们为了一碗热汤而稍稍走开，再回来时，工作人员却说这趟航班已经从另外一个登机口Byby了，“ByBy?”我都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原来白纸黑字的东西，也是可以事如春梦了无痕的。美联航如此后现代？“我们广播了，不能怪我们。”一个大约有四分之一混血的工作人员毫无表情，开了三张登机牌，第二天早晨八时起飞，还算好，她又拿起话机拨通了一个中文翻译与我们沟通，我们想为小豆申请一条被子，对不起，没有。只有一张打折的旅馆介绍单。飞机也可以跟人捉迷藏，公司也如此不尽人情。误了航班，只好住汽车旅社，一宿无话。

* 发布日期：2010-07-12

　　王永兴（1914-2008），辽宁省昌图县人。1934年至1943年就读于清华大学、西南联大中文系、历史系，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史学部。1978年起至北京大学历史学系任教，在隋唐史、敦煌吐鲁番文书等研究领域卓有建树。编著有《隋唐五代经济史料汇编校注》、《唐勾检制研究》、《陈门问学丛稿》、《唐代前期西北军事研究》、《敦煌经济文书导论》、《唐代前期军事史略论稿》、《唐代后期军事史略论稿》等。以弘扬义宁之学为己任，辛勤整理陈寅恪先生读书札记，主编《纪念陈寅恪先生百年诞辰学术论文集》，并著有《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

一

　　北大的早晨，宁静，清幽。

　　黄刊（即王永兴，下同——编者按）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从校医院出来，穿过梧桐树叶交织的茂密的林荫，经过芳草茵茵的静园，绕过蜿蜒曲折的幽径，来到翠竹、古树掩映的临湖轩前，仰望着两株苍劲挺拔的白皮松。这是黄刊最喜欢的白皮松，据说是明代的古树，已经巍然耸立了几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