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诗里的马祖与石头(六)
胡晓明 发表于 - 2008-12-29 15:30:00

 

(一)            作用是性

《寒山诗注》第161首《可贵天然物》:

可贵天然物,[1] 独一无伴侣。

觅他不可见,  出入无门户。

促之在方寸,  延之一切处。

你若不信受,  相逢不相遇。[2]

《寒山诗注》第179首《汝报修道者》:

汝报修道者,  进求虚劳神。

人有精灵物,  无字复无文。

呼时历历应,[3] 隐处不居存。

叮咛善保护,  另勿有点痕。

相关的禅宗思想史料:       

1)初祖菩提达磨大师  《五灯会元》卷一

……波罗提曰:“王既有道,何摈沙门?我虽无解,愿王致问。”王怒而问曰:“何者是佛?”提曰:“见性是佛。”王曰:“师见性否?”提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提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提曰:“今现作用,王自不见。”王曰:“于我有否?”提曰:“王若作用无有不是。王若不用,体亦难见。”王曰:“若当用时,几处出现?”提曰:“若出现时,当有其八。”王曰:“其八出现,当为我说。”波罗提即说偈曰:“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遍现具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王闻偈已,心即开悟,悔谢前非,咨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

2)马祖道一  《圆觉大疏钞》卷三下

起心动念、弹指罄、咳扬眉,因所作所为,皆是佛性全体之用,更无第二主宰。如面作多般饮食,一一皆面,佛性亦尔。全体贪瞋痴,造善恶、受苦乐故,一一皆性。……贪瞋烦恼并是佛性。佛性非一切差别种种而能作一切差别种种。意准《楞枷经》云:“如来藏是善不善因,能遍与造一切起,生受苦乐与因俱。又云:“佛语心。” 又云:“或有佛刹,扬眉动睛笑欠声咳或动摇等皆是佛事。”故云触类是道也。

3)马祖道一  《广录》[4]

一切众生,从无量劫来。不出法性三昧,长在法性三昧中,著衣吃饭,言谈只对,六根运用,一切施为,尽是法性

4)紫玉道通禅师  《五灯会元》卷三

公又问:“如何是佛?”师唤:“相公!”公应诺。师曰:“更莫别求。”

案:紫玉道通禅师唤“相公”,乃是让学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应声回答之后,领悟自己的反应就是佛性本身,也即佛性的“作用”。学人无意识的回答,正是出于茫然,却也是出于活泼泼的直觉,出于自然。可见佛性亦是自然。

5)章敬怀晖禅师  《五灯会元》卷三

僧问:“四大五蕴身中,阿那个是本来佛性?”师乃呼僧名,僧应诺。师良久曰:“汝无佛性。”

案:其僧未自觉显于“应诺”作用之上的自己的佛性。此亦是寒山子所谓“相逢不相遇”之例。因此章敬禅师批评他等于“无佛性”。

“性”者,在禅宗看来,即佛性,或曰心性,又云心王、本心等等。前文所言及的禅宗核心问题之一的“祖师西来意”的答案,归根究底也在一个“性”字上。然而,“即心即佛”思想的传播也容易使得那些稍有探究欲的信众们产生一个困惑(如本节材料4、5):既然佛就在自己心中,或者说自性即佛性,那么为什么体验不到它的存在,或者怎样证明它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很难。一来,禅家一向宣称,心性同其它一切一样,本自虚空无物,就像本篇所引寒山子《可贵天然物》一诗,其中就对“心性”有这样的描述:“觅他不可见,出入无门户。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既然无形无质,又怎能把捉得住?二来,禅家又一贯认为,佛性不可言说,所谓“说似一物即不中”,言语只会蒙蔽事实,真理蒙尘,离大道愈远,寒山诗《报汝修道者》不云乎:“人有精灵物,无字复无文。”

然而“性”却有“作用”。如寒山诗所云:“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处。”“性”不可见,却可从“作用”中见之。这也是禅师们接引学人“明心见性”所采用的普遍方法。具体说来,寒山诗中有一句话概括得很好,叫“呼之历历应”。即趁学人不备,兀然唤其姓名,学人必应声作答,这也是人的本能反应——就在这一唤一答中,禅师已不落言筌地给出了答案:你听见呼唤,你回应呼唤,此二举皆是出于你无意识之渊薮,或曰本心之流露;而这“无意识”的“本心”正是你的“心性”,你心灵的“天然物”和“精灵物”,你独一无二的自家宝藏!而这也是“性在作用”的真义。

“性在作用”可以认为是禅家对虚空却至关重要之“性”的存在,所作的一种证明和诠释,同时也是一种维护其教义合理性的实证主义手段。——因为在广大信众看来,唯其可闻可见可感,“性”乃至整个禅宗,才具有慑服力——故“性”必须自显,以求自证,然后方可服众。这一点,从材料1中见得最明显不过。王起初并不信服达磨的话,是因为“性”这一字太过玄奥虚幻。但当达磨告之以人之种种行为观感皆是“性”之作用时,不可捉摸的“性”一下子变得可知可感了起来,活泼生动了起来,让人很容易就信服。于是,“王闻偈已,心即开悟,悔谢前非,咨询法要,朝夕忘倦,迄于九旬。”

值得注意的是,达磨以言语开示“性在作用”,说明“性在何处”的做法在后世禅师处被改革掉了。禅机时代,大师们仅以一呼一答之巧妙设计,让学人在直觉体验中感受到“作用”背后的“性”,是为一种更贴近自然的接引之法。这种改革,是基于佛教在中国传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信众的理论水平、领悟能力大大提高后的一种尝试,也是禅宗在接引方式(禅机)方面进入全新时代的一个侧面的证明。当然,不少人因这一唤一答而了然开悟,保不住也有那不得开解的(如材料5中的那一僧),禅师将此等后者批曰“无佛性”,即无慧根者。这也是寒山诗中所谓“相逢不相遇”的例子。

寒山的《可贵天然物》和《报汝修道者》二首诗,正是言“性在作用”之观念。它们一一描述了何为“性”,何处有“性”以及“性”之种种特质,最后还涉及了禅师在这一问题上如何接引学人,学人又有难以体会“性”的情况等种种。


[1] 《寒山诗注》第420页:注释〔一〕天然物:指众生天生具足之佛性,以其天然自足,故称为“天然物”。

[2] 《寒山诗注》第422页:注释〔六〕相逢不相遇:案《景德传灯录》卷三《第二十八祖菩提达磨》:“王曰:‘师见性否?’答曰:‘我见佛性。’王曰:‘性在何处?’答曰:‘性在作用。’王曰:‘是何作用?我今不见。’答曰:‘今见作用,王自不见。’”即是“相逢不相遇”之例。

[3] 《寒山诗注》第471页:注释〔五〕引《景德传灯录》卷三○傅大士《心王铭》:“观之无形,呼之有声。”

[4] 转引自忽滑谷快天《中国禅学思想史》(上),第1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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