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的羊肉好，因为自然条件得天独厚，那都是“矿泉水、中草药”喂大的优良品种。矿泉水，指天山融化的雪水，不仅没有污染，还富含矿物质，可论美矿泉水；中草药，指有着“牧草之王”称号的苜蓿，苜蓿本身就是一味中药，有提高免疫力，抗氧化、抗癌的功效，每年春天，母亲都会买些苜蓿回来，与干面粉搅拌在一起，放进笼里蒸熟，再用油翻炒，吃得我满口清香。天山草场盛产苜蓿，这样的牧草给牛羊吃，当然膘肥体壮，而且没有膻味，有时候一头羊宰杀干净，挂起来，连头带脚约有一米七、八，跟个小毛驴似的。父亲曾讲过一件有趣的事，他年轻的时候，车间里跑进一只大绵羊，当班的七八个小伙子都二十刚出头，正是爱玩的年纪，他们抓住羊，一个个轮流骑上去，在车间里乱窜，很是过瘾，可见那羊是多么壮实。对了，在新疆我们只吃绵羊肉，很少吃山羊肉，印象中，山羊在是用来剪羊毛的，肉膻，也不容易烂，只有绵羊肉，肥嫩可口，怎么做怎么香。

在新疆，说起烤肉，一定指烤羊肉，因为新疆少数民族多是穆斯林，不吃猪肉，也很少吃鸡，牛肉筋多，烤熟后口感不及羊肉，优胜劣汰，羊肉独领风骚，当然现在也有烤牛板筋，烤鱼等，但终归不是主流。烤羊肉的做法十分简单，烤的时候，依次撒上细盐、花椒面儿、辣椒面儿和孜然就足以香飘万里，唉，谁让我们的羊肉好呢？在新疆，除了普通的烤羊肉，还有烤羊肝、烤羊腰、烤羊肚、烤羊排、烤羊头、烤羊蹄子……总之一只羊能吃的地方差不多都能烤。八十年代初期，人们的生活还不富裕，但在克拉玛依，牛羊肉的供应还算宽裕，父亲有时会花5分钱，买一个烤羊头回来，扒出一大盘肉，放上葱、姜、蒜、干花椒、干辣椒和洋葱爆炒，左邻右舍都闻得见香味，如果再有一点单位大食堂自制的啤酒，可就赛过神仙了。新疆还有一种不用炭烤而用馕坑烤出的肉串，也很好吃。馕坑肉是选择连带着大骨的羊腿肉，用放了洋葱的调料事先腌好，再裹上鸡蛋液，串在铁签子上，放进馕坑里烤，口感比一般的烤肉要嫩一些，没有烟熏味儿，也非常好吃，但由于骨头大，不是很好啃，很能考验革命群众敢啃硬骨头的精神。

烤肉好吃，也不贵，最早一毛钱一串，现在一块钱一串，一串四块肉，一肥三瘦，人人都吃得起，但我却被严格限制，因为母亲觉得不卫生，怕我染上寄生虫病，不让吃。母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我们那里买烤肉的维族大都黑乎乎，脏兮兮，如果是夏天，则光着脊梁，一身油汗，拿着张破纸壳一边扇火一边高声吆喝：“哎——羊娃子，羊娃子，没结婚的羊娃子肉——”倒不是他们真不爱干净，只是整天烟熏火燎，什么人也白净不了。不过姥爷却不管这些，只要我爱吃，他就瞒着母亲，偷偷带我去。

我也吃不多，一天两串而已，而且去固定的摊位，以至于那个买烤肉串儿的胖大叔都认识我们了，很久以后，当这个大叔变成大爷，不再卖烤肉串儿，还没忘记我，他对母亲说：这个丫头，小小的时候，爷爷（姥爷）嘛，天天领着我那里吃烤肉。不过那个时候姥爷已经中风偏瘫，不能再带我出门了。

姥爷是在我七岁那年春天得的病，这一病就是二十二年，现在想起他，便是生病后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样子，至于带我去吃烤肉的情形，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姥爷刚得病的时候，还经常说话，但由于中风的后遗症，口齿不清，我们总也听不懂，越听不懂，他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说不清，后来便渐渐不太爱说了，每天只是长久地注视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我总以为姥爷会一直静静地等我长大，可是2002年11月15日，姥爷在这个深秋的清晨走了，当时我已在青岛工作，没能见他最后一面，等再回去时，他常坐的那把椅子已经空了，我永远不知道他那颗沉默的心在想些什么了，是在回忆拉着我的手吃烤肉的快乐时光吗？

上次我带着儿子回新疆，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天天抱着出去玩，儿子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总是第一时间满足，母亲说，我小的时候，姥爷也是这样待我的。如果姥爷还健在，看见酷似小时候我的儿子，不知该多么欢喜呵！

人人都知道陕西凉皮很有名，也很好吃，可是如果你吃过克拉玛依的凉皮，那么世间一切凉皮都会在刹那间黯然失色。克拉玛依的凉皮在新疆是有名的，很多乌鲁木齐人不惜坐四五个小时的长途车到克拉玛依吃去吃凉皮，更有些去口里的，坐飞机也不忘带一箱凉皮子。那个乌鲁木齐的同事曾说，如果有人回新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一碗克拉玛依的凉皮。足见我们那里凉皮的魅力。

克拉玛依凉皮的不同之处在于一碗凉皮半碗汤，那汤指调味料，有半碗，可见品种之多。有些调料我能看出来，比如咸盐、味精、油泼辣子、芥末汁、蒜泥、草果汁、煮过的醋汁、碎香菜、黄瓜丝、烫过的豆芽、炒熟的芝麻和碎花生、……有些连名也叫不上，买凉皮的人这个舀一点，那个倒一些，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十分养眼。不过在这么多调料中，并没有芝麻酱，所以克拉玛依的凉皮汤不会粘稠浑浊，但因为放了熟芝麻和碎花生，香味还是有的。吃我们的凉皮千万不要只吃凉皮，把汤汁剩下，而是像吃面条一样，一边吃一边喝，于是咸、酸、辣、麻、香五味俱全，口感丰富，绝妙无比。

我们的凉皮不仅调料丰富，品种也有很多。上大学前，克拉玛依还只有单纯的白面洗出的凉皮，可是到了我大学毕业，便开发出了擀面皮、高蛋面（音）、牛筋面、黑米面皮等五六种，我尤其喜欢牛筋面。牛筋面面条比较粗，发黄，弹性十足，和牛皮筋一般，我疑心真可以用来扎头发，不仅如此，牛筋面上有许多小孔，像海绵一样将汤汁全部吸收进去，越嚼越有味；还有一种叫高蛋面的也不错，比牛筋面要黄，比普通凉皮要厚很多，特别瓷实；最常见的凉皮也很有特点，它们薄如白纸，微微透明，别看很薄，韧性和弹性却很好，比起广告中的今麦郎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那边的人吃凉皮很少点其中一样，一般都是每样加一点，混在一起，叫做“杂拌”。曾经有个克拉玛依人在青岛开了饭馆，聘请了当地有名的“赵家凉皮”的师傅，我去吃，彼此都不认识。他向我推荐凉皮，我一看，菜单上有“牛筋面”，于是对他说：“来个‘杂拌’吧。”他立刻眼睛一亮，高兴地说：“你也是克拉玛依的？”

现在克拉玛依有很多凉皮店，但在过去都是用小车推着卖。小车里放一盆凉皮一盆面筋，还有瓶瓶罐罐的调料，就是一个活动的店面了，树荫下排列在一起，很是吸引人气，有人说克拉玛依小摊上吃凉皮的姑娘就和大上海淮海路上吃奶油青豆的姑娘一样。到了夏天，居民楼下经常传来“凉——皮——子”的吆喝，母亲不想做饭，就让我下楼卖三份，一份一块钱，全家的午餐就解决了。凉皮没什么油水，吃再多也不长肉，很受女性，尤其是我母亲的喜欢。我儿子第一次回新疆，便对凉皮情有独钟，两岁半的小人儿，可以一口气吃掉半碗，看来是遗传基因发挥了作用。

凉皮是可以家庭制作的小吃，不像牛肉面，对技艺要求较高，而且必用的蓬灰很难买到，凉皮虽然工序麻烦，但只要不辞辛苦，都可以做。某年暑假，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做凉皮的方法，便和姥姥一试身手。她们一大早就开始忙活。母亲先把一种类似平底锅的器皿洗刷干净，放在一边晾干，那是专为蒸凉皮买的，然后就开始和面。面揉起泡后还要醒一醒，才能洗面。洗面，就是把醒好的面团放在水里揉搓，等到洗面水变清了，才算洗好，洗面水倒进器皿中略略摇晃均匀，上锅蒸熟，再切成条就成了凉皮，洗剩的面团此时已经“千疮百孔”，同样蒸熟，就变成了面筋。我看着好玩，也要试，但是粘了一手，那面似乎要被我泡散了，感觉难度很大。由于母亲她们是第一次做，面似乎总也洗不好，弄得黏黏糊糊的，洗面水也比较浑浊，可是母亲和姥姥都自信得很，总认为自己的方法正确，加上小姨，三个女人，凑成七嘴八舌的一台戏。等她们终于摸索出经验，我和两个表妹已经饿到头晕眼花。那时候我才十岁，一个表妹四岁，一个两岁多，也跟着瞎忙活，还偷吃配料。母亲让我带着她们玩，可我们怀着新奇的心情，兴奋地跑进跑出，还总想帮着干点什么，一会儿碰倒了盆，一会弄翻了锅，搞得她们手忙脚乱，虚火上升，结果大人叫，孩子闹，好不热闹。整整忙了一上午，才吃到嘴里，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姥姥熬制了一上午的汤料特别好吃，母亲累到腰酸的凉皮也不如卖的筋斗，但又不敢说，怕她们生气，倒是我那最小的表妹嘴甜，说：“奶奶做的凉皮跟卖的一样好吃”哄得姥姥眉开眼笑。

凉皮不仅做起来麻烦，也不容易保存。这种食物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常温下不能过夜，要是到了盛夏，保质期就更短了。凉皮容易馊，属于现买现吃的食物，千万不能冷藏，否则弹性尽失，碎成一段一段，看来，好东西总是难以保存。

后来，母亲还做过一两次，但总不得法，她深感受挫，从此作罢，那些专门为做凉皮而买的器皿都改盛杂货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这两个表妹都长大成人，一个在克拉玛依，即将出嫁，另一个在苏州，也有了男朋友，我则定居青岛，现在儿子也会嚷嚷着吃凉皮了，我们姐妹想要聚在一起已经十分不容易，若能像当年母亲、姥姥、小姨那样在一起做顿饭，更是奢望。

牛肉面

某天中午，与同事相约到餐馆吃饭，我们各要了一碗炸酱面，左等右等总不见上，我于是感慨道：“如果在新疆，我就去吃牛肉面了，这么一大碗，吃得饱饱的，哪用等这么长时间！”同事来自乌鲁木齐，被我一说，勾起了馋瘾，她说：“如果在新疆，我就去吃凉皮子，你们克拉玛依的凉皮子太好吃了。”我接着说：“丁丁炒面也可以，这是比较麻烦，先拉好，煮熟了再切成丁，最后炒，等的时间比较长，不过也值得。”同事不屑道：“丁丁炒面有什么好吃的，黄面才好吃呢，实在不行，就买个馕，也对付了。”我说：“我喜欢吃馕中间的部分，焦脆焦脆的，刚烤出来的馕，夹上十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太美了！”“再喝点啤酒……”同事附和道，我们正兴奋地谈论着，炸酱面上来了，黑乎乎的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我们食欲顿无，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不是在新疆啊！

如果在新疆，这样的中午吃一碗牛肉面那该多美呵！

牛肉面在新疆是舶来品，兰州才是正宗发源地，不过大概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我更喜欢新疆的牛肉面。过去这种小吃在内地不多见，现在已经遍地开花，但不论颜色还是口味都差得很远，牛肉面又叫清汤牛肉面，以清醇的牛肉汤闻名，配以翠绿的葱花，火红的油泼辣子，透明的白萝卜，还有褐色的牛肉丁，让人食欲大开，吃得呼呼冒汗，但这边改良后的牛肉面总是加咖喱，加了咖喱，那汤就泛黄了，非但颜色不诱人，还压住了其中的胡椒味，我最喜欢第一口汤下去，胡椒直呛脑门的感觉，没有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就不是牛肉面了。更让我不能容忍的是许多牛肉面馆将萝卜换成腌制榨菜，我吃了这许多年牛肉，从来不知它还可以与榨菜为伍，放了榨菜的牛肉面除了咸，吃不出其他味儿了。而且这里牛肉面馆看上去都不太干净，其实穆斯林是最爱干净的，那些讲究的，据说一天要洗七次澡，他们开的饭店也十分干净，窗明几净，杯盘雪白，一进门就给你一个小碗，一壶砖茶，那不锈钢的小茶壶也锃明瓦亮，可以照出人影，而且每个饭店都在显眼的地方放个消毒柜，让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碗筷放进去消毒，吃得很放心。

牛肉面一定要加蓬灰，加了蓬灰，面才能拉得又长又细，而且筋道。蓬灰是一种叫蓬蓬草的植物，枯萎后烧成的灰，据说含有很多对人体有害的物质，但这种小吃物美价廉，而且实惠，很受欢迎，尤其受学生们的欢迎。我上高中的时候，每天都有晚自习，有时候懒得回家，便和同学约着一起吃牛肉面。我的好朋友也喜欢吃牛肉面，她家就在学校对面，可是我俩聊起来便忘了时间，眼看来不及了，就到自由市场，找一个人多的牛肉面摊，一人一碗，头碰头地吸溜吸溜地吃起来。一碗牛肉面吃得饱饱的，不过才两块钱。当时牛羊肉还没有涨价，牛肉面里有不少肉丁，很实惠，现在好了，想在牛肉面里找一块肉，好似寻宝一样，唉！

牛肉面都是现做现卖，滚烫滚烫的，冬天吃了通体暖和，尤其舒坦。我和好友常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日子里跑去吃牛肉面，牛肉面馆的玻璃窗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里面灯光昏黄，人影朦胧，别有一番意境，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影，若隐若现，青春的心绪也在轻舞飞扬。

在我印象中，牛肉面还成就过一段缘分。我有个高中同桌，与当年的郭富城有几分相似，被初中部一个女孩暗恋。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我们班和另一个班的男生比赛足球，点球大赛的时候，我同桌将关键一球踢飞，输掉了比赛，他又难受又不好意思，坐在教室里不肯回家。等我们来上晚自习时，看见暗恋他的女孩提着一袋牛肉徘徊，由于我的好友和她很熟，女孩见到便立刻拦住她说：“ⅹⅹⅹ一直没吃晚饭，我给他买了一碗牛肉面，也不知道够不够，拜托你给他送去吧！”女孩忽闪的大眼睛如两泓清泉，羞涩地躲开我们的目光，我和好友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不知是不是这碗牛肉面的作用，自打那以后，我同桌便和这个女生交往起来，但他们很小心，在校园中即使见面也很少说话，只是目光飞快地对视一下，女生便脸一红低下了头，男生则转过脸，装作没看见，大声说笑着擦身而过，倒是我们这群帮闲的，在一旁起哄。这是十几年前中学校园常见的场景，两个各怀心事却假装若无其事的人，被一群什么也不明白却自以为比谁都清楚的人开着玩笑，当然也有那胆大的，勾肩搭背，搞小圈子，但都是我们鄙夷的对象，那个时候的校园，还很纯真；那个时候的初恋，还很青涩。可惜三年后，同桌和这个女孩的交往随着高考的结束而终结，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初恋的情缘总是太脆弱，禁不起风吹雨打。

高考结束时，我和好友也分离了。她考上一所河南的医学院，虽然很不喜欢这个学校和专业，但迫于家长的压力不得不去，我则落榜，选择重读。临走前一天傍晚，我们再次相约去吃牛肉面，那是我们在一起吃的最后一次牛肉面。袅袅的雾气中，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是埋头吃着，谁也不说话，吃完了，放下碗，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连再见也没有说，但是转过身的一刹那，我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个好朋友在我工作后便失去了联系，原以为我们可以做一辈子好朋友，永远心心相印，可是说不清的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她的联系，我四处打听，可是再也找不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保留着她送我的一颗红豆。这颗红豆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一头有黑点的椭圆形红豆，而是琼瑶电影《一颗红豆》中那样通红的一粒心型小豆子。那是一个中午放学的回家路上，她学着流行的香港黑道电影的台词对我说：这两颗红豆是我叔叔从泰国带回来的，你一颗我一颗，这代表我们的命，要送给最心爱的人。

现在，我们的红豆都送给别人了，那些拿着代表着我们“命”的红豆的人不知去向何方，她也不知去向何方，一定也为人妻为人母了吧，只是不知在某个城市某个时刻，吃牛肉面时，是否会想起我这个朋友，想起我们头碰头吃牛肉面的青葱岁月？

下次请品尝我们家乡的“凉皮子”

年三十的晚上，我偷了老爸一瓶五粮液，瞒着父母揣着一饭盒饺子，和几摞冥币，趁大家不注意溜出家门，来到一个离家很远的十字路口。

我父母是老共产党员，一不拜神二不祭鬼，我对此更一窍不通，拿着东西来到十字路口却不知该怎么办，还好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在烧纸，我也学着别人的样儿，给刘栋烧起纸来。旁边有户人家祭奠完毕，正收拾着，一个大妈走过来，问：“小伙子，你这是给谁烧纸啊？”

“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我说

她说：“你应该先划一个圈，在圈里面烧纸，一边烧一边说***，我给你送钱来了，要叨叨着，像你这样，钱都让孤魂野鬼拿走了。”

我连忙谢过，用五粮液划了一个小圈，周围顿时酒香四溢，以至于周围烧纸的人都向我这里张望，看来不用我叨念，刘栋闻着酒味就来了。我把剩余的冥币点燃，喃喃自语道说道：

“刘栋，姜大为给你送钱来了。唉，没经验，大头都送给其他的鬼了，就剩下这么多，你凑合着花吧。不过你也不是个看重钱财的人，就算给你很多钱，你也一定分散哪些不如你的人啦，错了错了，是不如你的鬼啦。

钱虽然没有了，但好的东西可给你留着呢，看看，五粮液，绝对真东西，我姐夫孝敬老丈人的，快来尝尝……还有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味道可好啦——咳，好吃你就多吃点。”

我把饺子统统倒进火堆里，又把剩余的酒也倒进去，火堆腾起一股蓝色的火苗，直窜得老高，纸灰打着旋飘扬起来。

“收到了，收到了”那个大妈对我说。

“收到了！”我笑着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刘栋，礼轻情意重，大过年的，不知你在地下怎么样，兄弟一点心意，收到了就托个梦，想着你呢！

晚上，刘栋果然来了，虽然还是那身衣服，但整个人儿却显得非常精神，看得出，心情非常好。他说：“你的东西我都收到了，你我的关系，就不说谢了，还有几个兄弟也拿到了你寄的钱，让我代他们谢谢你！不过我也说了，肯定是你弄错了，误打误撞做的好事。”

我说：“我总是一不小心就做了好事。既然你下面的兄弟真可以收到，我每年都给他们烧些钱，又不是什么难事。”

刘栋高兴道：“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这是积德呢！我不能久留，正月是一年中阳气最重的时候，我冒险见你一面，拜个年，等出了正月，我再找你。”

我遗憾道：“那你可吃不到好东西了。”

刘栋说：“饿不着，等过了节，你请我大喝一顿好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忽然传来鞭炮声，刘栋脸色一变，慌忙说：“我得走了，被鞭炮炸着，就魂飞魄散了。”他的话音刚落，忽然炮声大作，我一惊，突地睁开眼，窗外黑乎乎地一片，不知道谁在楼下放炮，震得小区里的车接二连三地叫起来，我一看表，才凌晨四点。被鞭炮这么一吵，我清醒了不少，又担心刘栋的安全，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

小茹从澳大利亚回来的时候，我和李响去机场接她。春节前，小茹去澳大利亚探亲，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就在她拖着行李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心中腾地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对自己说：出事了，姜大为，你可能爱上她了。

这真是难以启齿，叫我如何面对刘栋？当初他想把我和小茹撮合在一起，我坚决不同意，话都说死了，可是现在自己又……唉，自己打自己嘴巴啊，再说，还不知道小茹怎么看我，也许我只不过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再次看见刘栋，我总觉得心中有鬼，刘栋好像也察觉我有心事，我只好支吾道：“过了年，我又痴长一岁，三十的人了，还是一事无成，难怪老婆也跑掉，真没劲儿！”

刘栋笑道：“你有时候挺想得开，有时候还真钻牛角尖，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跑不掉，何必这么计较？再说玲子也不是你法律意义上的老婆，人家有来去的自由。”我心念一动，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普济寺的那个疯和尚，他好像也说过什么“走该走的路”之类的，这一定是个得道高僧，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于是周末，我一大早就跑到普济寺，希望能见到这个高僧，让他帮我解解心中的困惑。可是转悠了大半天，也没看见他，我又饿又乏，正好看见一个和尚走过，便拦住打听，谁知这个和尚听了后，立刻很警惕地问我：“他不是我们寺的人，你找他干什么？”

我撒了个谎：“上次来烧香，看见这个僧人，疯疯癫癫的，还跟我说过话，这次来没有看见，挺好奇，随便问问。”

“哦——”和尚舒了口气，不屑道：“那个和尚呀，不知道哪天突然来到我们寺庙，说要在这里等个人，你也知道，像我们这种大寺，和许多名寺都有往来，僧人之间互相学习都很正常，不过那个和尚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从来不上课，也不参禅，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的，主持还说他是什么得道之人，我看呀，根本是来骗吃骗喝的！反正不到吃饭的时候见不到他，一到吃饭的时候，他比谁都准时！”

看来，我若想见他，只好等到开饭时候了。

和尚和我闲谈一番便走了，我又来来回回找了一番，还是不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和尚的踪影。我一早来，水米未进，偏着寺庙里根本没有卖吃的地方，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看见香烛都恨不得咬一口，或许这就是考验吧，想我一事无成，不就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没有恒心和耐心么？这样想着，我便找了个视野比较好的地方坐下，静静地想着这些年的得失，消磨着时光，渐渐的也不觉得饥渴了。

我正想得出神，冷不丁一个人影跳出来，喊道：“大喜了，大喜了！”我吓一跳，定睛一看，不觉喜出望外，原来正是我苦苦寻觅的疯僧！

我高兴得一把拉住他说：“师傅，我一直在找你，我……”

谁知，他把脸一沉，拨开我的手，生气地说：“找我干什么，为什么不看书！”

看书？我丈二和尚摸不请头脑。

见我困惑不已，他更生气，伸手向我头上拍去，边打边骂道：“看书，看书，悟空为什么取经，快去看书！”

噢，原来是《西游记》啊，我早忘了。就在我楞神的时候，头上就已经挨了他几巴掌，这疯僧，看上去病病歪歪，劲儿还不小，我负痛左右躲闪，他便追着打我，根本不给我说话机会，最后我只好在旁人嘲笑和不解的眼神中狼狈地逃出山门。

我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哪有闲心研究孙悟空为什么取经这么“深刻”的问题？我问刘栋，刘栋说，这就是统治阶级的软刀子，以让孙悟空保护唐僧取经的条件换取自由，实际就是打磨孙悟空的棱角，什么时候搞得老孙没性格了，什么时候就是功德圆满。我听了很伤感，莫不是疯和尚在暗示我放弃理想，放弃个性，随波逐流，才能走出困境吗？

我又去问李响，孙悟空为什么取经？李响看我半天说：“姜大为，你上层次了啊，几天不见我都不懂你说什么！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周末我们爬山去吧！”

“小茹去吗？”我问。

李响看着我，忽然一笑道：“小茹不去你还不去了？”我故作镇静道：“我随便问问，你看你都想些什么，搞不懂！”李响慢悠悠地说道：“是我不懂还是你装糊涂？”

这个女孩子，哪都好，就是太咄咄逼人，老喜欢和我斗嘴，女人，还是傻点好，太聪明就不可爱了。

我又开始看《西游记》了，从来我都认为这是部充满喜剧色彩的游戏之作，没什么深意，至于孙悟空为什么取经，那是金箍的作用，若没有这个“劳神子”的东西，这主儿还不定在哪儿折腾呢！刘栋觉得孙悟空取经整个就是天庭的阴谋，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不知不觉中让猴哥儿成了天庭的顺臣，对了，我经常和刘栋见面，原以为阴阳两隔见个面很困难，没想到三根香就解决了，对着刘栋这个鬼，我可以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无所顾忌，刘栋也乐得酒后吐真言，他可是憋了快一年了，我们有很多共同的想法，一碰之下，可谓火花不断，痛快淋漓。我们时而捧腹大笑，笑天下可笑之事；时而长吁短叹，叹人间可叹之人，当然也有面红耳赤争执的时候，比如前晚，我感慨怀才不遇，他就觉得是我不安心，不是机会不找我，对于我来说，要换的不是工作而是心态，这让我很不舒服，不过吵归吵，却不往心里去。昨天我一叫，他又来了，说是冲着我的酒不是我这个人。我说他心脏不好少喝点，他嫌我罗嗦，说和他老婆一样，于是就说起小茹。最近我时常给她发发短信，打个电话，偶尔也吃顿饭，小茹也没那么冷淡了，有一次我打电话给她，她居然在和李响逛街，让我觉得很欣慰。刘栋很感谢我对小茹的照顾，开玩笑说我和小茹挺合适。听了他的话，我正色道：“小茹是个好姑娘，我尊重她，可是，朋友妻，不可欺，你若再说这样的话，咱们朋友也没得做了。”刘栋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好，我道歉，不开这样的玩笑了，喝酒，喝酒！”分别时，刘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句：“看来，小茹慢慢走出我的阴影了，如果能找到一个好人，我也放心了。”我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别人的事，我们就不要管了。”他一愣，随即笑了笑，慢慢走近墙壁里了。

下午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小茹的，她约我下班见面。原来，上期杂志有一篇我写的报道白血病小女孩的文章，小茹看了很感动，想给她捐钱。我也很感动——不是因为小茹的行为，而是因为——我的文章终于有人欣赏了。

“你打算捐多少？”我问

“六万，我想当面把钱交到她父母那里，通过你们杂志社，我不放心。”她笑笑说：“明天下班后你陪我去吧。”

“六万元？”我说：“不是小数目，你不是大款也不是贪官，不用一下拿这么多，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小茹淡淡一笑说：“这些钱本来是举办婚礼用的，但是现在……用不着了……”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接着说：“让它们有一个更好的用途，我会好受些，如果刘栋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小茹安静地望着窗外，余晖映在她的眼中，亮晶晶的，为她的脸蒙上一层柔和光，我突然发现，原来小茹很美。

“这样多好。”我说。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想起这句老话，我心里稍微平静了点，壮起胆对他说：“老兄，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不放？”

他歉意道：“实在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这大半年，你是唯一能看见我，听见我说话的人，求你一定帮帮我。”

一个大男人，不管是人是鬼，如此低声下气地哀求一个陌生人，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不觉动了恻隐之心。

他说：“你刚才做的不是梦是真的，那个女孩是我未婚妻小茹，她刚才吞了安眠药，你快救救她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人命关天哪，他还在这里罗索，我跳起来说道“快，快带我过去！”

果然，我撞开房门时，小茹已经神志不清了，幸亏抢救及时，并无大碍。趁小茹还在昏睡时，他向我讲述了他们的故事。

他叫刘栋，三十刚出头，和小茹相爱快十年了，准备去年年底结婚，没想到突发心脏病……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虽然过去大半年了，小茹却无法从失去爱人的痛苦中走出来，他放心不下她，于是日夜守候，错过了投胎的机会。可是他是死去的人，阴阳两隔，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虽然朋友们都很照顾小茹，但大家毕竟有自己的生活，加之小茹仿佛心死了一般，一天天消沉憔悴下去，大家也不如以前热心，他干着急却没有办法，于是成了游荡在阴阳两界的孤魂野鬼。

真是太不幸了，听完他的故事，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是，他坐在我身边，却空虚得如同一团烟雾，忽然之间，我理解了他的心情，理解了他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了。我对他说：“真不知该如何帮你们，能用得上的时候，打个招呼。”

听了我的话，他仿佛有些动容，说道：“谢谢你，只要帮我照顾好小茹，我就放心了。”

天快亮了，刘栋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我问他去哪儿？

他苦笑着指了指地下，说：“我不能见阳光。”

听了他的话，我也觉得难过，“晚上过来，我请你喝酒！”

他笑了：“你不怕我了？”

我也笑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一时间，我不那么怕他了。

不过他的未婚妻对我可没这么友好了，我骗她说我是刘栋的老同学，刚从外地过来，本来还担心小茹不相信，结果她根本不搭理我，倒是她的好朋友李响问题很多，幸亏刚才和刘栋聊过，加之本人才思敏捷，及时转移话题，才不至于穿帮。

李响就是曾经和我通过电话的那个女孩，很是活泼热情，原来，小茹的父母和弟弟已经在澳洲定居了，本来，他们结婚后也打算移民澳洲，没想到，手续还没办妥，人却走了。大家以为小茹肯定受不了这个打击，没想到她不哭不闹平静得可怕，谁不知道她想些什么，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刘栋的名字，只是大家隐隐觉得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果然，问题都让我赶上了。

我说：“其实应该给她一个缺口让她好好发泄一下，你们难道没发觉小茹已经钻进牛角尖里？”

李响看了看我说：“你好像很懂女孩的心思嘛！”

我懂？我懂还让玲子走了？不过也提醒了我，我还一直没有给玲子打电话呢。

玲子的手机响了很久，在我几乎要挂断的时候，终于接了起来，可是却不说话。我说：“喂？玲子，还在生我的气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玲子的声音：“你终于想起我了。”

我说：“说出来你肯定不相信，我撞鬼了！”

谁知玲子冷笑了一下：“姜大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只是你这个慌编得实在太烂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好了，别耍小孩脾气了，这两天搞得我焦头烂额，你快回来，我好好给你讲讲。”

“你老婆好了吗？”玲子突然问。

“你怎么能相信那种鬼话！医院搞错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的！”我的声音高起来。

玲子不说话了。

我缓和了一下口气，尽量平静地说：“算了，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们已经谈过太多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

“大为……我们都静一静好吗？ 我很累。”

电话嗒的一声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

晚上，刘栋如约而来，我拖出一箱啤酒，说：“菜就这些，酒管够——对了，你怎么喝？不会让我都倒地上吧？”

刘栋笑道：“你到西南角上燃三炷香，默默叫我的名字，这样我就可以闻到酒味了，就算喝酒了。往后你如果想找我，就可以通过这样的方法，不过大白天你是见不到我的，我可没有那么深的道行，敢在白天出现。”

“闻怎么算喝酒？我是喝到肚子里，你只是闻到鼻子里，这怎么能一样呢？”我不干。

“效果是一样的，不信我闻过的酒，你再尝尝，肯定没什么酒味了。”

我照他说的刚叨念了一遍刘栋的名字，就只见他冲着打开的瓶子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叹道：“真痛快，大半年没沾一口酒了！”

我问：“你得罪谁了，怎么连口酒都讨不到？”

刘栋神情一下暗淡下来，叹口气说：“我一生海量，没想到最后败在这酒上，要不是那天中午喝酒，我也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我见他神情凄凉，也猜出八九分，忙劝解道：“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生亦何欢，死亦何哀？把那些烦心事扔一边去，来来来，喝酒！”

末了我文绉绉地来了一句“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啊！”

谁知刘栋立刻接口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今朝有酒今朝醉，说不定哪天就变成鬼啦……”

他又说不下去了。

我说：“你看你，我都不介意了，你怎么还这么计较。生活就像被强奸，如果你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吧！”

刘栋哈哈大笑起来说：“说得好，话糙理不糙！和你讲话真痛快！”

我一饮而尽，说：“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曹操的《短歌行》，现在像你这个年纪知道点古诗词的可不多见。”

刘栋斜眼道：“你是夸我还是损我？”

我忙答说：“夸，当然是夸。我很喜欢曹操，也喜欢汉乐府诗，大学时狠狠地研究过一番，可惜现在用不着了。”

“我也喜欢！”刘栋高兴道：“汉乐府沉郁苍凉，好像烧酒，不加修饰，实心实肺，喝一口辣到心，可是，痛快！”

我连忙和他碰杯道：“同感同感，缘分啊！”

于是我们对着一盘咸花生一盘牛肉干喝起来了。

刘栋问我：“你女朋友怎么样，还生你的气吗？”

我说：“不生气了。”

“那就好。”

“好什么，她已经不想和我继续下去了，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她生气的。都是因为你，现在老婆跑了，你说怎么办吧？”

刘栋说：“就因为这点误会就和你闹分手，这么不信任你，说明你们的矛盾很深，分手是迟早的，我的出现不过是个导火索。”嗬，他倒一点都不内疚。

我长叹一声说：“你哪知道啊，我和她从大二开始谈，到现在都快六年了，怎么能说分就分呢？”

“说分不分更麻烦，感情的事要么好，要么不好，绝不要拖拖拉拉的。男人么，怎么这么粘黏糊糊？我看你并不是舍不得她，而是舍不得和她在一起的自己吧！”

我一愣，遂顿悟，是了，我和玲子个性都很要强，其实并不合适，只因为相识于最美好的年华，和她在一起，便好像依然和那段年华在一起，再说时间久了，一切成了习惯，割舍了她就是割舍了多年的习惯，所以早知道矛盾不可避免，也不敢面对，如此看来，玲子倒比我勇敢，一痛而绝，对我们两个都很好。这样一想，我顿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情也轻松了不少。大丈夫何患无妻？如此想来，我酒兴大发，一时间和刘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我们俩一边喝一遍聊，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不觉就喝了一打啤酒两瓶白酒，我酒力不错，人送外号“千杯倒”，没想到，刘栋更厉害，一点醉态都没有，我都有些晕乎了，斜靠在沙发上，向他挥着手说：“今天喝大了，让我睡会儿，明天……明天咱哥们接着来……”说着说着就睡了，刘栋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如果能一醉方休，我宁愿不要醒来，不再面对变态的主编，可是不行，在挨了那个老女人一顿臭训后，我情绪十分低落，忽然想起小茹，不知她好点没有，下班后，我先去了医院。小茹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精神很不好，我问她想吃点什么，她只是看着窗外什么也不说，我说：“你这个样子，如果刘栋看到，叫他怎么能放心？”

她冷淡地答道：“谢谢你的关心，他看不到。”

“他怎么看不到……看不到你也应该好好珍惜自己，你不是为任何人活，是为自己活。”差点说漏嘴。

“我很珍惜自己。”小茹依然冷冰冰。

“你这叫珍惜？都成医院的常客了，支持国家医疗事业也不能这样啊？”

小茹终于转过脸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并没有要求你来看我，如果你不高兴可以不用来！”

听她这样说，我也不高兴了，说：“你以为我愿意照顾你，要不是刘栋……刘栋是我哥儿们，我才懒得理你！你觉得你不幸，你可怜，你心如死灰，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想过父母，想过刘栋……”

小茹突然掩面大哭起来：“不要说他，求你不要再说他了……他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什么都没有，那我们是算什么，是鬼吗！”我一下恼怒了：“大家心里都想着你，可是你看看你现在，一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天底下比你不幸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去死吗！”小茹放声痛哭。让她痛快哭一场吧，她的心太沉重了。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我才好言道：“小茹，你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呢？我们都在你身边，只是你把我们关在门外，所以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茹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你们都不是他……”

我又有些生气，但终于忍住了，说：“刘栋虽然无法代替的，可你的世界不只他一个人，你也不只为他一个人活着，你是为自己活的，为活着的人活的，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次打击就成这样，刘栋泉下有知也会生气，就算你要找他去，他都不会见你，你这是让活着和死去的人都不安啊！”我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搞得跟《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似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话起了作用，小茹终于了哭泣，默默地坐着，看她平静了，我说：“教育了你半天，口干舌燥，去，洗个脸，‘老师’带你吃饭去！”

小茹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说：“还是嘛，笑起来也挺好看的，别一天到晚板这个脸好像到了更年期。”

我们到了一家面馆，面上来的时候，小茹说了“你也喜欢吃这种面？刘栋也很喜欢呢！”

“还可以吧”我含糊道。

吃了一会儿，小茹拿起桌上的辣椒放了一点在碗里，说：“面条不放点辣椒，怎么吃都觉得少点什么，刘栋也喜欢吃辣。”

我看了看她，小茹也不搭理我，自顾自地开始讲起刘栋，连刚认识时候最琐碎的事也被她说起。我几次想打断她，但都插不上嘴。

一直讲到刘栋突然去世，她才停住了，我刚想说：“面都凉了，热一下吧。”却发现小茹已经泪流满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又说起这些了，真不好意思……”

我说：“人之常情。难过就哭出来，别忍着，没什么不好意思。”

她停了停，又说：“你可能不相信，刘栋刚去世时，我忽然把他忘了，忘了他的长相，忘了他的声音，甚至连这个人是否有存在过，我都有点怀疑，好像，好像是一场梦。我想谈他，可是大家都避着这个话题，对我很小心很有隔阂，我就更加害怕，害怕从此忘了他。我只好每天拼命想他，把与他有关东西摆在眼前，告诫自己不能忘记，但他的样子还是越来越模糊……可是刚才，我忽然想起他了……他的一切一切……都……都那么清楚，历历在目……仿佛……仿佛他还在我身边，只是我，我再也看不见他了……”说罢，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等她平静，才说：“难过，就哭一场，擦干眼泪就好好过，对得起自己，也让刘栋放心。”

她点点头说：“你放心，我一定能过得很好。刘栋最喜欢庄子，他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他先走了，希望我可以鼓盆而歌，祝福他挣脱枷锁，逃离俗世，我虽然做不到那么旷达，但也不会让他失望……”她擦擦眼泪说：“大为，明天你就看不见我这样哭了，我会慢慢地好起来的。”

“当然。”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一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我忽然意识到刚才是哪里不对劲了——我挡在门口，他是怎么出去的，而且，而且，除了一股冷风，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人从身后走过！

那个男子看着我，慢慢后退了几步，站到灯光下，这时我清楚地看见，在移动的时候，他的脚根本就没有动，灯光照在他头顶，可是脚下却没有影子！

我登时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风嗖嗖嗖，喉咙像被什么埂住，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可是心中分明有个声音在嘶力竭地喊：鬼啊……

见我神色突变，他忙解释道：“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真的，我不会……”

可是我什么也听不到了，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并从里面死死顶住。

可是那个鬼竟穿过墙飘了进来，我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道：“别别别，我和你无缘无仇，也不认识你，你……你找错人了……”

他说：“我也没办法，我试过过很多人，只有你可以附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不想听他絮叨，抱住头，喊叫着：“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救命啊……”

渐渐得什么声息都没有，可我依然不敢睁眼，蜷缩成一团，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当我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了，我首先想到的是，糟糕，迟到了，因为今天九点半约好了采访一个重量级人物，杂志社那个变态的女主编一定要骂死我，我下意识地想给编辑部打个电话，可是一看手机，发现里面有个陌生的电话，是我播出去的，还拨了四五遍，我很疑惑，这是谁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试着播了一下，对方很快接听了，是个女的，她说：“姜先生啊，你好，我们已经把小茹接回来了，她没事，昨天麻烦你了。”我想起昨晚的事，一个机灵清醒过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我顾不上给公司打电话，先把辉子和明远叫出来。

辉子和明远是我的死党，看到我，辉子嚷道：“撞鬼了你，火急火燎地，我这儿正忙着呢！”

我沮丧地说：“算你说对了！”

辉子白了我一眼说：“和玲子吵架了？”

我点点头说：“是，但问题不是你想象的这么简单……”

“我当什么事，”辉子打断我：“那个女人，桃花眼，水蛇腰，早该分了，今儿晚上家乡菜馆，给你庆祝庆祝！”

我哭笑不得，只好再次强调：“辉子，我真是遇到鬼了。”

“行了行了，”辉子没有耐心：“我这还约了人了，晚上再听你絮叨。”

正说着，明远也来了，我赶紧拉住他们俩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结果他们谁也不说话，末了，辉子问明远：“你信吗？”

明远说：“我不信，不过头皮有点发麻。”

我急了：“我没这闲心和你们玩，现在怎么办？”

明远想了想说：“要不你去找个和尚道士什么的想象办法？”

“对对对，他们抓鬼应该挺在行。”辉子附和道。

我于是来到城南的普济寺，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一个乘凉的和尚跟前，不好明说，怕吓着人家，只好含糊道：“师傅，昨晚我家来了个人，那个人……好像，好像已经不在世了，您说这该怎么办？”

“超度一下吧，”那和尚想都没想就说

“超度？怎么超度？”

“就是去你那个人家和你家里都念念经，做做法事。”

“那……要多少钱？”

“千儿八百的，随便你。”

和尚见我低头不语，笑着说：“超度一下对你和他都有好处，他会有一个非常好的往生，也不会再纠缠你，花这些钱是很值的。这样吧，你先请一个护身符，可以帮你避邪。”他撩开僧袍，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里面一排玉坠。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就很好，你看，含一点翠，品质很不错。”

我说：“这个，钱……”

“噢，这个300元。”

“300元？有点贵啊……”

“哎呀，施主怎么这么计较呢？这些都是开过光的。”

可是我怎么看都和地摊上的没什么区别，怎么就这么贵！

见我支支吾吾的不肯掏钱，和尚有些不耐烦了，说：“好了好了，你遇见我也算是缘分，给你便宜点，200。”

我商量道：“100行不行？我就带了100块。”说着掏出钱包给他看。

他沉吟了一下说：“100就100吧，我也不是为赚这个钱，全当帮帮你了。”

我刚把玉坠接过来，就听见传来一阵手机的铃声，是《情深深雨蒙蒙》中的《小冤家》，只见和尚从僧衣低下摸出一个手机，看了一眼号码，便满脸堆笑地说道：“王总，您好您好！什么？已经到门口了……好好好，您稍等，我马上到，马上到！”

“护身符的法力有限，你最好做做法事，这对你家人也有好处，这是我的名片，打上面的电话就可以找到我，发邮件也行。”和尚说完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好你个贼秃驴！

和尚都成了这样，难怪妖魔当道。

我正准备悻悻地离开，冷不丁跳出个人，吓我一身冷汗，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脏乎乎的胖和尚，见我拍手道：“施主大喜了，大喜了！”我看他有些疯疯癫癫，身上一股怪味，不愿招惹，扭头就走。谁知他跟着我身后，若吟若唱道：“走该走的路，见该见的人；了该了的情，续该续的缘。”

我听得奇怪，停住脚，问道：“师傅，您说什么，什么意思？”

和尚挥手道：“去看《西游》去看《西游》，行者为什么取经，什么取经啊？”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唉，什么怪人都让我碰上了。

晚上，酒过三巡，我对辉子和明远说：“今晚上我不能回去了，你们俩得收留我。”，他俩面面相觑，辉子对我说：“不至于吧你，还真信邪了，平常胆子可不小啊！”

我说：“得，你胆大，我就去你那了。”

“别别别，”辉子立刻急了：“我新婚燕尔，要去就去明远那儿，他一个人住，地方也大。”

明远也急了，忙说：“你结婚都快一年了，还新婚呢！我……我女朋友今天要来……。”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啊！

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小屋，玲子不知什么时候来过，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我忽然意识到，今天她家那些亲戚并没有“轰炸”我，我给玲子打了个电话，她已经关机，也难怪，已经凌晨1点多了，一阵倦意袭来，我和衣倒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的哭泣声，眼前出现了一扇门，我走进去（穿越？）看见一个白衣女孩的背朝着我一边哭泣，一边数着什么，我环顾四周，房间很漂亮，窗户上贴着个大大的喜字，一幅婚纱照吸引了我，照片上的男子看上去十分眼熟，我仔细看了看，突然意识到这个男子就是昨天看见的那个鬼，吓得我转身就跑，可是照片上那张脸却直贴上来……我腾地坐起来，一身冷汗，照片上那张脸似乎还在眼前，我连忙搓搓脸，果然，那个男人又来了！

山口百惠就是这样一个樱花般传奇的女人。

我依稀记着第一次看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电影的情形——山口百惠推着门唱着一首忧伤的歌，三浦友和深情地注视着她，虽然非常相爱，但他们的爱情最终还是以山口百惠的死亡告终。那时，我还太小，不明白这些情爱，但也为他们难过，这么美丽的一对人，为何不能在一起？以后他们的作品看多了，发觉大都以悲剧落幕，好像总有一方要死去，尤其是山口百惠，我很少见过她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子赢得圆满爱情，这大概是日本樱花式悲剧的特点——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刻死去，于是那死便成了美的极致。

不过这对演惯生死，用悲伤的爱情故事赚取无数人眼泪的的男女却在现实中顺利结婚了，婚后的山口百惠立刻退出演艺圈，安心做全职太太，也像樱花一般，将最美好的年华和最美好的容颜留给观众，然后毅然决然地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从此“不许人间见白头”。

再次看到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的电影已是上大学的时候，那时我二十一岁，正是山口百惠隐退的年纪，只是处在无名忧郁的青春期，又读中文系，时常被“落花水流红，无语怨东风”的感伤包围，突然看到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年轻时的电影，发觉多年不见，他们还是那么青春，那么美丽，仿佛永远不会老去，可是我呢？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女孩了，再过几年更不知会怎样？这样一想，竟然伤感得无以复加。

但他们怎么会不老呢？有次看见隐退多年的山口百惠的生活照，发觉当年那个忧郁、孱弱的女孩竟然变成一个面似银盘，笑盈盈的日本妇女，真好似看见一朵十分喜欢的花枯败在枝头，无法忍受，于是童年建立起来的美好印象刹那间坍塌，唯有叹息。

时过境迁，当我也由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妻子和母亲后，有一天，各种报纸网络的娱乐版忽然都铺天盖地地写着一条消息——山口百惠、三浦友和庆祝银婚。呀，竟然过去二十五年了！

从他们被抓拍的照片中可以看出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变化非常大，已由当年的金童玉女变成发福的中年男女，普通得和大街上的夫妻没有两样，三浦友和撑着伞，山口百惠，不，应该是三浦百惠，带着眼镜，低垂着头，微微笑着，依稀有着当年的模样，但分明是老了。可是我并没有像许多年前那么惊讶和惋惜，反而在心中由衷地感叹：真是幸福呵！

在这张照片下，有一小段三浦友和的采访，但百惠，却没有，她依然像过去二十五年一样，坚守退出的诺言，做那个男人背后的女人。五十多岁的三浦友和说，如果有来生，他还是愿意和身边这个女人结婚，为她撑伞。突然之间，我才发觉，山口百惠是个多么聪明的女子啊，她为自己安排了一条多么稳定幸福的道路，枉费我们这帮庸人，一直为她叹息，为她遗憾，为她失落，甚至为她气恼！

据说，当年山口百惠无论名气还是财富都远远超过三浦友和，超过多少？我不清楚，但看他们合演的影视剧，海报中百惠的头像绝对占主要位置，剧中的镜头也绝对多于三浦友和，甚至当年对他们结婚的描述，最醒目的也莫过于“下嫁”二字，由此可见，在那个男权还很兴盛的时代，山口百惠的确要比三浦友红过很多。但在山口百惠在自己的传记中，却对这段红得发紫的经历没什么特别描述，只是在写到初次见到三浦友和的时，有这么一句话：“只要一介绍说“这位是山口百惠”，几乎所有的人都马上对我报以微笑。”可是她又补充，只有三浦友和“说了句‘请多关照’，连个笑脸也没有就走开了。” 这次有些无礼的见面，并没有让山口百惠感到不快，她说“在我眼中，他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初次见面时他那种生硬的态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然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丝毫不快”，大概这次不同一般的见面让她感到真诚与尊重，女性发达的第六感认定这是个可以依靠终身的男人，就像金庸《射雕英雄传》黄蓉之于郭靖一样，一匹小红马，一点碎点心，便认定可以一生一世，虽然她们选择的都是在别人眼中不如自己男人，可是却一生幸福。

对山口百惠再次发生兴趣，还是最近的事，前段时间电视台播放她当年的电视剧《红的冲击》——一个典型的山口百惠的电视剧，所有的人都是她的陪衬，当然也包括三浦友和。于是很想了解这个女人，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和果断，竟然在如花似玉的年华，放弃如日中天的事业，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而且一做就是二十五年，从轰轰烈烈到默默无闻，她何以如此心甘情愿？

我想对于隐退，山口百惠可能也有过犹豫，毕竟放弃了自己喜欢也很成功的事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许在比较了家庭的圆满和舞台辉煌后，她大概觉得当两者发生矛盾时，自己更无法失去前者，所以只有放弃了后者，能舍弃，也是一种智慧。读她的自传，处处能感受到她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她说“我为人们所爱，为很多人所注目，即便知道被人们所爱，那种爱也只能是“可能性”的，比较疏远的。一个为众人所梦想、所爱慕、所注目的女人，倾心爱恋她的只有一个男人。”清醒得让人心酸。观众的掌声，舞台的霓虹固然使她陶醉，可是“花无百日红”的命定也足以让她惶恐担忧，许多年后，当她变老变丑了，观众还会这样喜欢她吗？可是当她变老变丑后，那个人一定还爱着她，于是她说：“继续坚持自己要走的道路，也许就无情地辜负了崇拜我的观众和演出班子。为了不辜负他们就要失去我所爱恋的人，这也是不合情理的。”这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女孩，这个以私生女身份长大的女孩，更明白世态炎凉和人世无常，也更加渴望有个温暖完整的家，女人，不论任何时代，任何国家，最重要的事业依然是家庭，如果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谁还稀罕九五至尊千万人之上？所以自私如黄蓉，也可以在生死关头说：“我原知难免有此一日。罢罢罢。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便是。”她为了他辞职又有什么稀奇？

“我想为了他！
　　我想对着出门的丈夫说；“您走啦！”回来时说声“您回来啦！
　　我想使我这里成为我所爱的人感到最为舒适的归宿。”

这便是她的心声。

看到这里，不觉想起张爱玲，想起她说的“她见了他，变得越来越低，一直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欢喜得在尘埃里开出了花。”是不是所有的女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都心甘情愿这样低下去，低下去，低到自己变成尘埃，把他变做高山？只是并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郭靖，都是三浦友和，还有些男人叫胡兰成——不仅辜负女人一生的情，也承受不起她们一世的义，让当事人伤心，也让旁人觉得恶心。“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山口百惠得到了，她是有福的。

据说日本每年都会传出山口百惠复出的消息，可是每次都是传言，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那个在家里为丈夫亮一盏灯的“三浦太太”，她用告别这种方式让人们永远记那个名叫“山口百惠”的清纯女子，也留住了我们自己的青春记忆，她又用二十五年的平凡，成就了一段所有电影都无法编写的爱情，她是一个传奇。

后来白蛇九死一生盗来仙草，救回许仙，可信任定然不如以前了，虽然故事里都讲两人和好如初，可是为什么，一个进山拜佛，另一个便如此惴惴不安？何至于几天不见夫君面，便来了个水漫金山？她何以知道他便不回来了呢？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可惜这最初的时光，他们都回不去了。

作家是聪明的，在水漫金山大闹一场后，他安排两人断桥重逢，冰释前嫌，因为这理解和信任，后来法海虽然将白娘子****在雷峰塔下，但到底让他们收得云开见日月，终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只是我知道，现实中许多爱情，终究抵不过一杯雄黄酒的真相。

是的，太匆忙了，甚至来不及对故乡说再见。

那个夏天，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要去北京上大学，不过从新疆到内地的火车票一向难买，为了不耽误报到，父亲很早就托人去买，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我打算先痛痛快快的玩一场，再和亲朋好友们一一惜别。

那是一个无聊的下午，我无所事事，突然父亲打来电话，他有些焦急地告诉我们，买到了火车票了，就在第二天一早。故乡没有火车，我们得乘坐6个小时的长途车到乌鲁木齐，当晚必须动身，否则就来不及了。

接到电话时，已经快七点了，一切都还没有准备，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手忙脚乱地吃过晚饭，那些长长的告别名单，那些千叮咛万嘱咐的离别仪式全都顾不上了。

坐在夜班车上，天已经完全黑了，母亲站在车下，微笑着看着我，我也微笑着看着她，我们彼此还都沉浸在高考的喜悦和刚才的忙乱中，没有丝毫离别的愁绪，突然，车开了，母亲和我同时挥起手，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故乡和母亲便飞快地倒过去，倒过去……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人生很多事，都在这样毫无准备和措手不及中永远失去！

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与故乡的永别，去北京上大学的喜悦填满我的头脑，夜班车中途休息时，我第一次看见戈壁上空的星星。那时已经月过中天，星星们都堆积在地平线上。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星星聚集在一起，碎钻一般，那么大，那么多，那么热闹，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可是另一半天却什么没有，仿佛最纯净的黑天鹅绒，黑得那么深邃和孤独。巨大的天幕笼罩着苍茫的戈壁，寂寥而空旷。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星星和太阳一样，都是东升西落的，天亮了，它们也要沉在到地平线下，再看见，却不知是何处的星空，而我又在何处了，忽然，有了一些伤感，就这样离开家了吗？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一心想回故乡，可父母却非常希望我留在内地，他们觉得既然考上了大学，就应该留在内地，再回新疆，四年就白读了，也让人家笑话。只是他们并不了解，我始终喜欢往西再往西的那个小城市，我喜欢那里清澈的天空，慵懒的空气，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还有戈壁上广袤而寂寞的星空，北京，太热闹了。

眼看就要毕业了，父母一直督促我在内地找个工作，但我却一拖再拖。学校最后一次开招聘会，我陪好友去，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我拿了四份简历，离开招聘会的时候，还剩在一份在手离，到门口时，好友说：来都来一趟了，何必再拿一份简历回去？随便找个单位放上吧。我于是回过头，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单位，交上了自己的简历。

结果，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这个单位。现在最怕别人问我为什么来青岛，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命运，不过是一转身罢了。

我从此成了一个青岛人，有了青岛身份证和户口，故乡，成了西北一个遥远的地名，她在我的一次次探访中，逐渐疏远。故乡不是当年的故乡，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熟悉的街道让我觉得那么陌生，客气的微笑是这么疏远，这次回来，我甚至两次走错家门！找不到来时的路，忘记了回家的门，这是怎样的痛苦和失落！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原来竟是这样！

忽然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故乡》，曾经一直认为这部作品揭示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对中国农民的迫害，现在才明白先生那无以言说的感伤与惆怅。终日坐在柜台里的“豆腐西施”一定吸引过许多懵懂的目光吧，月下刺猹的少年也一定清澈如水吧，可是为什么都变了呢？是从什么时候，又是谁让他们变了的呢？当“豆腐西施”变成“圆规”，当刺猹的少年变成佃农，当“迅哥”变成“老爷”，所有关于故乡，关于童年的美好记忆都在瞬间坍塌，这样的见面，无论对谁，都很残酷。

游子没有故乡，游子的故乡只在乡愁里，那是床前一缕朦胧的月光，永远萦绕在游子心头，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这次回家，我特意去看戈壁上的星空，它们还是那么明亮，那么沉静，一如离家的那个夜晚，可是星月下的那个少女却不见了。我于是静静地坐下，遥望远处的灯光，那是故乡的灯光，恍惚间，我有些迷惑，不知远方的街灯是天上的星辰，还是天上星辰是故乡的街灯？